第4章 沈令妤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得无休无止。

细密雨丝如银针斜织漫天,簌簌扫过左相府朱红鎏金的巍峨大门。

噼里啪啦砸在经年打磨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碎水花,积出一滩滩浑浊积水,将整座煊赫的相门府邸浸在一片湿冷萧瑟之中。

穿堂冷风裹挟着刺骨湿气,顺着回廊梁柱肆意穿梭,吹得檐下彩绘灯笼来回摇晃,烛火明明灭灭,投下晃动斑驳的暗影。

这座府邸本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宅邸,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一砖一瓦皆是鼎盛门庭的佐证。

可此刻经冷雨凄风一衬,繁华尽数褪去,只余下化不开的寒凉,透着入骨的疏离冷清。

高阶之下,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驻在雨里。

车厢样式极简,没有鎏金纹饰,也无流苏玉饰点缀,周遭空空荡荡,既无前导开道的侍从,亦无随行仪仗,安静得近乎落寞,与眼前气势恢宏、极尽排场的左相府格格不入。

沈令妤静静立在车旁。

她身上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布料粗糙僵硬,早已抵挡不住暮春骤然降下的寒气与风雨。

不过片刻,冰冷雨水便浸透她的衣襟肩头,深色水渍顺着衣纹层层晕染,紧紧贴在她单薄纤细的脊背之上,将她孱弱却不肯弯折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一头乌黑青丝,仅仅只用一支纤细的素银小花簪挽住。

这支银簪朴素无纹,常年摩挲使得簪身温润发亮,是早已过世的生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也是她被放逐乡野十六年里,漫漫长日之中唯一的念想与慰藉。

整整十六年。

当年一纸“体弱,需前往乡野别院静养”的说辞,便将她这位名正言顺的左相嫡长女,远远扔到荒僻的乡下。

所谓静养,不过是继母柳氏精心谋划的一场隔绝与弃置。

她硬生生被剥离京城的繁华、嫡女该享有的尊荣,隔绝在父女亲情、府中体面之外,独自一人熬过十六年无人问津、孤苦冷清的岁月。

今日,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获准踏回相府。

只是朱门高耸,府内奴仆满堂,自始至终,没有半个人踏雨而出,来迎接这位归家的嫡小姐。

廊下两名粗使小厮懒懒斜靠着廊柱,双手揣在袖中,站姿散漫懈怠。

两人眼皮半耷拉着,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浑身湿透、身形单薄的沈令妤,眼底翻涌着底层下人最直白的势利与轻慢,没有半分对嫡小姐该有的恭敬。

他们双脚不曾挪动半步,别说上前躬身行礼、引路接引,就连一把遮雨的油纸伞,都吝啬地不肯递来,任由冰冷风雨,肆无忌惮地磋磨眼前这位落魄归来的嫡小姐。

冰冷雨珠顺着发梢不断坠落,划过纤细下颌、白皙脖颈,刺骨寒意透过破旧衣衫,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沈令妤的指尖渐渐冻得泛白,微微发僵,可她依旧静静立在雨里,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狼狈。

前院风雨凄寒,府内正厅却是暖意融融,一重门槛,隔开两种全然不同的天地。

厅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湿冷潮气,名贵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缠绕在梁柱之间。

暖意与馥郁香气裹着极致的富贵闲适,将门外的凄风苦雨彻底隔绝在外。

继母柳氏端坐正中紫檀木主位,一身簇新织金海棠锦裙流光溢彩,满头珠翠层层堆叠。

玉镯、璎珞、珍珠步摇挂满一身,稍稍一动便珠光摇曳,满身都是压人的贵气。

她十指保养得白皙细腻,不见一丝薄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官窑青瓷茶盏冰凉的杯沿,眼皮慵懒耷拉,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眸看上门口归来的嫡女一眼。

眉眼沟壑之间,刻着十几年根深蒂固的刻薄、厌弃与漠然。

直到沈令妤提着一身雨雾寒凉,缓步踏入暖意融融的正厅,安静立在堂中,柳氏才终于掀开眼皮。

一双三角眼自上而下轻蔑地打量着她一身洗旧寒酸的布衣、被雨水打湿略显凌乱的发鬓,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尖锐讥讽的弧度,语气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带着扎人的刻薄。

“总算还知道回来。乡野荒院待了十几年,倒是把一身世家嫡女的骨血养得粗鄙不堪。你这身穷酸行头若是传出去,外人不知情,反倒要诟病我左相府容不下嫡女、苛待亲生骨血,平白毁掉府里多年积攒下来的名声。”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又裹着娇纵嘲弄的笑声骤然响起。

继妹沈令薇身着嫣红撒银罗裙,裙摆满绣繁复缠枝牡丹,针脚细密,华贵艳丽。

她步履轻盈,走动间环佩叮当作响,香风袅袅,满身都是从小被娇养纵容出来的鲜活矜贵。

她快步上前两步,抬眼打量满身素寒、衣上犹带水渍的沈令妤,立刻抬手虚掩住唇角,眼底的嘲弄与鄙夷直白刺眼,半分遮掩都无。

下颌微微扬起,眉眼间尽是恃宠而骄的肆意,字字句句都刻意折辱打压。

“姐姐在乡下独居许久,想来早就把世家闺仪、嫡女气度忘干净了。”

“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满身寒酸怯懦,哪里还有半分左相府嫡长女该有的端庄,倒像是乡野里面粗生粗养的使唤丫头。”

厅中廊柱旁,继弟沈云砚抱臂斜立。一身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少年人本该清润温良,此刻眼底却没有半分手足温情,只剩下全然的轻鄙与漠然。

他淡淡睨着堂中沉默伫立的沈令妤,语气漫不经心,轻飘飘几句话,却字字扎心,凉薄到了极致。

“妹妹说得没错。乡野之地养出来的人,本就眼界狭隘、见识浅薄。”

“往后你安分待在府中,少言少动,不给沈家招惹丑闻风波,便算是你最大的用处。”

柳氏居中挑刺苛责,一双儿女在两侧附和折辱。三人一唱一和,层层挤兑、步步紧逼,将后宅之中的势利凉薄、手足无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令妤始终垂着纤长眼睫,肩头微微下沉,脊背看似微微弯曲,一副温顺怯懦、逆来顺受的模样。

在外人眼中,她便是久居乡野、生性软弱,被三人联手打压之后,吓得不敢言语、无力辩驳。

可没有人知晓,她垂在身侧的十指,早已悄然紧紧攥起。

长长的眼睫如同垂落的帘幕,牢牢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凛冽寒芒,以及多年隐忍积攒下的恨意。

她缓缓抬眼,越过盛气凌人的柳氏兄妹,目光直直落在厅堂上首、侧身端坐的生父——当朝左相沈嵩身上。

沈嵩身着工整肃穆的墨色常服,端坐在侧位,姿态沉稳端庄。

方才厅里所有的嘲讽、苛责、当众折辱,他听得一清二楚,看得分毫不差。

可他面色自始至终淡漠如水,眉头未曾皱过半分,眼底没有一丝愧疚,更没有半分疼惜。

只抬手缓缓端起温热茶盏,借着饮茶这个淡然的动作,轻飘飘避开亲生女儿无声望过来的目光。

于这位权欲至上、精于算计的左相而言,沈令妤的生母早已离世,身后没有强大母族可以依靠,沈令妤本身,便是一枚无根无凭、无人撑腰的弃子。

反观柳氏,她背后的母族势力盘根错节,是沈嵩在朝堂博弈、稳固权位、不断攀升高位最得力的助力。

两相权衡之下,牺牲一个无依无靠的嫡女,纵容后宅之人对她磋磨苛待,于沈嵩来说,不过是一笔无需犹豫、最为划算的政治取舍。

见到丈夫全程缄默,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柳氏心中底气瞬间暴涨,骄横气焰彻底升腾起来。

她指尖猛然用力一扣,手中青瓷茶盏重重磕在梨花木案几之上。

哐当

刺耳的脆响骤然划破厅内压抑凝滞的氛围,温热茶水晃出杯沿,一滴滴溅湿精致的锦缎桌布,留下狼狈的水痕。

柳氏眉眼瞬间凌厉紧绷,声色俱厉:“你生母昔日居住的正院早已荒废坍塌,院内荒草丛生,你不必再痴心惦记。”

“府中西隅那处漏雨破败的荒院正好空置,从今往后,你便搬去那里栖身。”

“你刚回京城,平日里用钱的地方不多,你的月例份例减半,绫罗绸缎、珠玉首饰,一概停发,想来这些东西,你也用不上。”

西隅荒院,是整座左相府最为破败阴湿的地界。

那里常年风雨渗漏、杂草丛生,虫鼠横行,潮湿阴冷,就连府里地位最低下的三等粗使仆婢,都避之不及,死活不愿意过去落脚。

柳氏这番安排,哪里仅仅只是简单安置居所,分明就是蓄意磋磨,要把堂堂正牌嫡长女狠狠踩入尘埃之中,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沈令薇见沈令妤一直沉默,看起来任由拿捏、毫无反抗之力,心底的得意肆意愈发浓烈,眼底的恶意再也压制不住。

她故意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肩头蓄着力道,狠狠撞向沈令妤单薄的身子。

叮

一声清脆轻响落地。

沈令妤鬓边那支唯一的素银小花簪应声脱落,在空中轻轻翻转一圈,直直滚落到门前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

转瞬之间,素雅的簪身便被浑浊泥水浸染,蒙尘沾污,狼狈不堪。

那是她生母仅存的遗物,是她十六年孤苦岁月全部的精神寄托。

沈令薇立刻故作惊慌地捂住嘴巴,眉眼之间却藏不住肆意戏谑的笑意,姿态做作虚伪,令人作呕。

“哎呀,姐姐恕罪,妹妹一时手滑,绝非有意。不过这般廉价粗陋的饰物,丢了也就丢了,不值得姐姐心疼。改日我挑两件我戴旧的钗子赏你,也足够你日常佩戴了。”

话音未落,她陡然抬高手臂,五指张开,掌心蓄满力道,带着十足的居高临下的恶意,作势便要狠狠扇向沈令妤的面颊,执意要当众折辱嫡姐,将她最后的尊严彻底碾碎。

满堂死寂,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

柳氏端坐主位,冷眼旁观,眼底藏着隐秘的快意,只等着亲眼看见沈令妤当众受辱。

沈云砚侧目而立,漠然无视,半分手足恻隐之心都没有。

生父沈嵩依旧端杯静坐,沉默纵容,置之不理。

就在凌厉掌风即将落在沈令妤脸上的千钧一发之际,府门外骤然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之声,铿锵利落,穿透漫天雨幕。

一道洪亮威严的通传声骤然炸响在肃穆压抑的相府正厅上空,字字震耳。

“长公主驾到!”

出声通传的,正是跟随苏维桢一同前来的一等太监巳微。

在外人眼中,只会以为长公主只是途经此地,偶然听闻府内的纷争,临时驻足上前解围。

可巳微心中清楚,今日这场看起来无比巧合的“偶遇”,全部都是殿下步步缜密筹谋、精准掐算好的结果。

殿下刻意迟迟没有提前现身。

毕竟若是过早介入,只会落得皇室越界干涉臣子家事的口舌。

到最后沈嵩完全可以拿“内宅家务,外人难以断清”作为理由搪塞遮掩,草草将这件事了结。

故而苏维桢精准算准时辰,不早不晚,静静等候。

等到柳氏当众苛待嫡女、克扣份例、肆意折辱,沈令薇恃宠行凶、损毁逝者遗物、当众动手施暴。

等到沈家上下尊卑颠倒、违律败德的桩桩件件全部摆在明面上,所有恶行都坐实铁证,再也无法辩驳的时候,她才踏雨登门,堂堂正正踏入左相府。

随行而来的宫卫,表面上只是寻常护卫,实则早已暗中将相府门前沈令妤淋雨无人迎接的寒凉处境、正厅之内众人联手欺凌折辱的全过程尽数看在眼中,默默记录下来。

这些全部都是日后入宫面圣、定责追责的人证。

就连长公主身上这件雨色织银披风,也是提前精心筹备妥当。

一来可以立刻赐给受寒淋雨的沈令妤,解她此刻的寒凉窘迫。

二来,在满堂满身锦绣珠翠、满身俗贵的沈家众人面前,更衬出天家清贵威仪、凛然风骨,双方高下立判。

短短五个字的通传,如同惊雷轰然落在满堂众人头顶。

方才嚣张跋扈、阴私满盈的满堂戾气,一瞬间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正厅之内顷刻阒然无声,落针可闻,就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尽数凝滞。

厅中所有人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

沈令薇扬起的手掌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戏谑张狂的笑意来不及收回去,一半张扬,一半错愕,神情滑稽又狼狈,满是局促慌乱。

柳氏脸上的刻薄厉色瞬间彻底僵住,心头猛地一沉,后背一下子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沈云砚骤然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下意识挺直身形,方才眼底的轻鄙漠然一扫而空,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下一瞬,一道矜贵挺拔、清凛无双的身影,缓步穿过漫天雨幕,从容走入众人的视线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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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令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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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驭山河不折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