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裹挟着雨丝,穿过层层庭院,卷动着正院灵堂里高悬的白幡,寒意层层漫开,周遭气氛愈发凄冷。
谢清瑶跪在正厅灵柩之前,一身粗麻孝衣无半点多余装点,乌黑青丝仅用一支素簪松松挽住。几缕湿发贴在苍白面颊上,单薄肩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棺中静静躺着她的生母苏汀兰——昔日太医院天赋卓绝的医女,倾尽半生心力扶持丈夫,将原本落魄无名的小吏一路推上镇安将军的高位。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可这皮肉之痛,远远抵不过心口翻涌的绝望与恨意。她心里清清楚楚,母亲的死从来不是意外,是父亲为了抬举许姨娘,步步紧逼、蓄意算计出来的。她绝不能在此刻崩溃,母亲一生执拗刚烈,她不能让九泉之下的母亲,亲眼看见自己狼狈不堪、任人欺凌。
母亲离世方才七日,尸骨尚且未寒,谢岳连表面的哀思都不愿维系,急不可耐要将许姨娘扶正。灵堂之内死寂沉沉,将军府后宅却已然处处欢声笑语,两相对比,刺骨寒凉。
她自小就看透了这位生父的凉薄,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父女温情,当初迎娶母亲,不过是看中她太医医女的身份,能为自己攀附权贵、搭建人脉,铺平仕途前路。她自幼便知,父亲眼里从来无半分轻易,不过是看中母亲太医医女的身份,能为他搭起人脉,谋算前程。
“将军到。”
门外管家的一声通传,细碎的脚步伴着许姨娘的请安声,骤然撕碎了灵堂死寂。
谢清瑶抬眼,率先出声:“父亲。”
谢岳身着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一双眼眸里却寻不到半分丧妻的哀恸,只剩下身居高位久了养成的傲慢不耐。他甚至不愿上前给亡妻棺木叩拜行礼,目光淡淡扫过棺椁,毫无敬畏,转而落在蒲团上跪着的嫡女脸上,满眼嫌弃。
“父亲,母亲新丧灵前,理当恪守丧礼,您携许姨娘同入灵堂,究竟是何用意?”谢清瑶嗓音沙哑干涩,字句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谢岳眉头骤然紧锁,语气厌烦至极,仿佛面前不是亲生女儿,只是一个碍事的陌生人:“你母亲已然离世,后宅不可一日无主,我已然定下主意,将许姨娘扶正,往后由她执掌将军府所有内务。”
轻飘飘一句话,碾碎了谢清瑶心底仅存的最后一丝父女念想。她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意,字字铿锵出声驳斥:“父亲执意扶正姨娘,可还记得当年是谁倾尽嫁妆、四处奔走,为您筹谋前程?如今您亡妻未葬便急着抬妾上位,这般忘恩负义之举,是想让母亲死后魂魄不得安宁,还是想让整个大楚朝堂,都看我们谢家的笑话?”
谢清瑶的这番话,字字诛心,戳中了谢岳最不愿提及的过往。他脸色瞬间铁青,扬手便要打下。
“父亲敢动手?”谢清瑶脊背挺直,声音清亮掷地有声,“今日您若当众掌掴守孝嫡女,不出一日,全盛京都会知晓,镇安将军为宠妾羞辱原配亡妻、动手责打亲生嫡女!您半生苦心经营的名望,顷刻间便会荡然无存!”
谢岳手臂僵在半空,脸色阴沉如水,厉声呵斥:“逆女,竟敢这般忤逆长辈、胡言乱语!许姨娘出身清白良家,温婉持家远胜过你生母。你心性顽劣不懂事理,留在府中只会不断惹出事端,即刻动身,去往城郊庄子守孝三年!”
一旁的许姨娘假意上前劝解,话语里句句暗藏挑拨,只盼着能顺势把谢清瑶远远支开。
听闻要被送去庄子,谢清瑶反倒彻底放下心来。母亲亡故之后,这座虚情假意的将军府本就再无她留恋之处,庄子反倒能给她一处喘息蓄力的落脚地。谢清瑶眼神漠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喊了十几年的父亲,却从未给过她半点温情的男人。
她清楚,三年前她离开将军府之后,坊间早已传遍:镇安将军宠妾灭妻,为扶妾室上位除掉原配,将军府在大楚早已沦为旁人笑柄。
三年期满,她重回这座困住半生恩怨的将军府。
乡下三年岁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许姨娘百般刁难,日子反倒过得安稳自持。
她潜心重研医术,医术日渐精进,心智也早已脱胎换骨。
重回这片故地,物是人非。谢清瑶从乡下庄子归来,一身素白衣裙,长发精致挽在脑后,没有珠钗点缀,素雅清冷,却自有一身傲骨锋芒。
这一身素衣,不是落魄,不是低头,是刻进骨子里的倔强。
再次踏入镇安将军府,朱红大门依旧气派,门廊的狮子威严伫立,可府中一草一木,早已物是人非。门仆看见她,脸上露出几分慌乱,佝偻着身子行礼,垂着头不敢直视她,连一句问候都畏畏缩缩。
谢清瑶本想上前数落几句,转念间又轻轻拦下下人。人自然要教训,但绝不是眼下这个时机。
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府中处处都能窥见许姨娘掌权后的痕迹,母亲生前最喜爱的花草,尽数被换成了许姨娘偏爱的名贵品种。
踏入正厅,扑面而来的只有彻骨寒意。
祖母端坐上位,身侧陪着的便是许姨娘。
自打母亲嫁入将军府,这位婆母就从未给过她与母亲半句好脸色,从小到大偏爱许姨娘所生的庶妹。
七岁那年她高烧濒死,是母亲连夜守着她才捡回一条性命,祖母却只随口推脱是小孩子皮肉娇气;十岁庶妹推她落水,十三岁庶妹下毒暗害,桩桩件件,祖母永远偏袒庶出一脉,母亲日日落泪,终究无力扭转。
时过境迁,许姨娘一身绫罗锦缎,头戴珠钗,妆容精致,捧着茶盏笑意温婉,假意客套:“瑶丫头回来了,一别三年,可算回来了。”
谢清瑶冷冷回看,看穿她刻意打扮花枝招展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温情:“祖母,我在外守孝三年,难不成规矩全都忘干净了?刚到父亲跟前祖母便要为难我?”
“规矩?将军府下人个个懂礼守分,唯独嫡出的我不懂规矩,这便是将军府定下的规矩吗?”谢清瑶环视厅内众人,这群人全靠着母亲当年的扶持才得享荣华,如今反倒联手盘算着将她扫地出门。只是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像三年前那般忍气吞声。“听雨轩是生母陪嫁私产,理应由我继承,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放肆!”老祖母猛地一拍桌案,周身戾气翻涌,“在乡下野惯了不懂规矩,还敢顶撞庶母!句句言辞尖利目无尊长,明日我便命人把你拘起来,好好教教你何为孝道!”
谢清瑶抬眼直视祖母,语气分毫不让:“祖母一味偏袒庶母,您舒心安稳的好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祖母气得腮肉不停颤动,厉声呵斥:“你给我出去!难不成非要把将军府几代积攒下的脸面尽数败光?我本以为三年乡居能磨磨你的性子,没想到你依旧这般狂妄不知分寸。”
“我怎敢败坏将门颜面?”谢清瑶咬牙冷笑出声,“倒是想问祖母,纵容妾室登堂入室,苛待原配嫡妻十几年,委屈我生母半生,此事早已传遍京城,人人指指点点,这难道就不算折损将军府世代威名?”
话音落地,谢清瑶挺直脊背,周身寒气彻骨,再无半分退让余地。
从踏回将军府的这一刻起,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已然拉开序幕。
这座将军府,早就不再是她的家,只是一处装满算计与凉薄的牢笼。她此番归来,从不是奢求那虚无缥缈的父女亲情,只为含冤而死的母亲讨回公道。那些曾经亏欠母亲、折辱过她的人,她会一步一步,尽数讨还回来。
“给你们半日时限,将听雨轩里所有的东西尽数搬出去,若是到时辰收拾不完,我不介意亲自出手。”谢清瑶语气冷淡。
谢晚吟一愣,满脸不解:“听雨轩?什么?”
“听雨轩,如今是我的海棠院,将军府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早在三年前她被迫离府那日,她便命人将听雨轩内所有不属于母亲的物件全部清走,这座院落本就是母亲嫁妆,如今是她谢清瑶的私产,没人能抢走。
“那就抓紧收拾。”
她没空再陪着这群人虚与委蛇。“我回府前已经见过尚书大人,倘若将军府闹出欺压嫡女、霸占原配嫁妆的丑闻,外人会如何非议将军,不用我多说。”谢清瑶直视上位的谢岳,迎上他暴怒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谢岳一辈子最重脸面,为了在外的声望,绝不敢公然对她下狠手。
“还有,方才对我出言无礼的家仆,不必继续留在将军府当差了。”
往后长路漫漫,她再无亲人可依靠,只能牢牢依靠自己。步步为营,无论前路刀山火海,她都会咬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