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熙和二十年,春。

宫墙内的风总是带着一股特有的肃静,连春日的阳光穿过朱红廊柱时,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几个年轻宫女手捧茶水果点,低头快步走过御书房外的长廊,脚步声几不可闻。

“听说了吗?今日陛下召那位刚回京的宁朔王世子进宫了,应当是为了世子请封袭爵一事吧?”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按捺不住,用气声对身旁的同伴低语。

“嘘!小声些!”同行宫女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见无旁人,才极轻地点头,“可不是,刚往御书房去了。真是……龙章凤姿。”

宫阙重重,低语声随着远去的脚步消散在风里。

承乾宫昭明殿外,一人身着玄青色皮弁服,长身玉立。御前总管李庸从殿内走出,笑着打了个千儿:“世子爷,皇上请您进去。”

裴玊面色温和,轻轻颔首:“有劳李公公。”

李庸脸上笑意更盛:“世子爷客气了。”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熙和帝崇煦端坐御案后,正翻阅奏折。御案东侧,另设有一张略小的紫檀木嵌螺钿书案,见裴玊进殿,书案后的年轻女子起身,缓缓步下台阶。

裴玊步履沉稳,行至御前,撩袍跪地,行叩拜大礼,声音清越:“微臣裴玊,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虚抬了抬手:“平身吧。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谢陛下隆恩。”裴玊再拜后,方从容起身。起身瞬间,目光迅速掠过静立在旁的年轻女子——一袭低调的深霄色宫装,领缘、袖口处却以璀璨的赤金线缂丝唯有帝后方可使用的十二章纹中的“山纹”与“华虫纹”。

如此穿着,此刻又能出现在御书房,与皇帝一同接见他的女子,唯有一人。

熙和六年,皇后程昭生嫡长女,未从公主“熠”字辈,取名岁宁,为岁岁安宁之意,皇帝亲赐封号“凤阳”。程皇后产后体虚,缠绵病榻两年后崩于凤仪宫,谥号“明嘉”。此后,凤阳公主便由皇帝亲自抚养,居于承乾宫;三岁开蒙,拜吏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陆弘渊为师;七岁赐昭宸宫,入上书房,听皇帝与朝臣议事;十岁破例晋为凤阳长公主;十二岁起便与皇帝一同批阅奏折。

不过一瞬,裴玊便微微转向那名女子,躬身长揖:“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从裴玊进殿那刻起,崇岁宁便一直打量着裴玊。

自她记事后,皇帝常常在她面前提及这位宁朔王世子,断言他日后必成大器。这让她心中既有好奇,也暗自起了竞争之意。

三年前,裴玊父亲、先宁朔王裴笠旧伤复发,骤然病逝,契丹闻讯后,即刻发兵五万直逼云州。那几夜,昭明殿的灯火彻夜未熄,进进出出的朝中重臣们皆面色沉重、步履匆匆。三日后,一道密旨出了京,皇帝第一次在崇岁宁面前露出了疲惫之色,对她说了一句“希望朕没有看错人”之后,便不再提起此事。

连着半月,朝堂上仍在为何人领兵出征争论不休,便是京城百姓也纷纷猜测云州是不是要失守了,皇帝和几位尚书等知晓内情的重臣却一直缄默不言。直到宁朔王世子戴孝出征,成功以三万兵力击溃契丹五万大军,守住云州城的消息传来,朝中大臣才恍然大悟,既感叹宁朔王府后继有人,又为皇帝的毒辣眼光和果决魄力感到心惊。崇岁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倍感压力,于学业上更为刻苦。

自年初裴玊请旨入京的消息传遍京城,京中大大小小的茶楼里再度讲述他数年来的英雄事迹,一如三年前他大败契丹之时。便是京中各大青楼里的女子都暗自期盼着能得世子青睐,与他春风一度,更别提京城待字闺中的名门闺秀们。

崇岁宁听着这些消息,一笑而过,心中却对今日与这位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见面更生期待。

今日一见,出乎意料却不失所望。他肤色白皙,宽肩窄腰,因才除服,通身无绣彩,腰系素色革带,唯有一块毫无雕琢的素玉镶嵌其中。行事波澜不惊,气质温润恭谦。若换成一袭月白广袖长衫,更像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瞧不出半分以少胜多、大破契丹铁骑的少年将军应有的肆意张扬。

崇岁宁受了他的礼,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颔首,音色如玉:“世子远来辛苦,免礼。”

“谢殿下。”裴玊直起身,重新将注意力转向皇帝。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帝的语气带着些许长辈的温和。

裴玊依言抬头,与皇帝的眼神短暂接触后,即刻垂眸。

“真像你父亲。”皇帝轻叹一声,语气惋惜,“你父亲……走得突然。朕闻讯时,心痛难忍。裴爱卿一生忠勇,为国戍边,实乃股肱之臣、国之柱石。他的离世,是朝廷的重大损失。”

裴玊神色一黯,再次躬身,语气沉痛而诚挚:“臣代先父,叩谢陛下追念之恩。父亲生前常言,陛下知遇信任之恩,他万死难报其一。未能继续为陛下效忠,是父亲此生最大憾事。”

“是啊……”皇帝又叹了口气,走到裴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因如此,朕更不能让他毕生守护的北境疆土与燕云军有所闪失。裴玊,你虽年轻,但朕深知你能力卓绝,更承袭了你父亲的忠勇。这宁朔王爵与守护燕云十六州的重担,非你莫属。”

皇帝看向一旁侍立的李庸。

李庸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御书房内朗朗响起:“制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宁朔王世子裴玊,乃先宁朔王裴笠之子。天资敏慧,秉性端稳。幼承家训,熟习兵事。昔年临危受命,破虏安边,忠勇彰于四境;三载缟素,孝道闻于四方。今既除服,宜承宗祧。特允尔所请,袭封宁朔王爵,授以册宝,服九章九旒,总摄燕云十六州一切军政要务。望尔克绍箕裘,固守北疆,永绥兆民。钦此。”

“臣裴玊,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诚尽心,以报陛下信重,守土安民,万死不辞。”裴玊的声音依然沉稳,无惊无喜。

皇帝缓缓从龙椅上起身,目光落在裴玊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感慨:“平身吧。”

“谢陛下。”裴玊拱手谢恩。

“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你父亲在天之灵,若知你成才,必感欣慰。燕云十六州,交到你手里,朕放心。”皇帝走到裴玊面前,语气依旧平和,却又似重了几分,“只是北地苦寒,关系重大,契丹狼子野心,从未熄灭。望你勿忘今日之言,永怀忠谨,莫负朕望,莫负天下臣民之望。”

这番话,既是夸赞,亦是提醒,更是沉甸甸的压力。裴玊神色未变,再次深深一揖:“臣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有片刻忘怀。”

皇帝唇边有了一丝笑意,却未达眼底:“说起来,朕第一次见你时,你才这么点儿高。”皇帝用手比了个高度,对裴玊道,“熙和六年,你父亲带你进宫。那会儿你才四岁,跟在裴爱卿身后,小大人似的,规行矩步,一丝不乱。朕问你话,你对答清晰,聪慧沉稳,进退有度。朕当时便对你父亲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三年前你临危受命,却能击退契丹、守住云州,朕便知当年没有看走眼。”

裴玊再次躬身:“陛下天恩,臣父子没齿难忘。当年陛下金口玉言,臣父每每提及,皆感念陛下厚爱,亦时常以此教诲臣,万不可辜负陛下期许。臣有今日,亦离不开陛下的栽培和信任,臣时刻铭记于心。”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陛下信重之恩,臣万死难报。此次臣除服入京,特备封地些许微物,谨献陛下,聊表臣与燕云军民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伏乞陛下笑纳。”

李庸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启禀陛下,世子此番进献北地战马五匹,玄狐皮两张,另有珍贵皮毛药材若干。”

皇帝微微颔首:“爱卿有心了。朕收下了。”

裴玊正要谢恩,却听一直沉默不言的长公主殿下开口:“战马?可是已送往上驷院?”

李庸即刻躬身应“是”。

“父皇,‘日照’去世后,我一直没有挑到合心意的马。不如,您就让我在这五匹战马中挑一匹,赏给我吧。”崇岁宁转身看向皇帝,眼神清亮。

裴玊忍不住侧头看她,看到了长公主脸上毫不掩饰的兴趣,还有她半绾发间的唯一头饰。是一支龙须金丝拧股而成的细长发钗,金丝细如毫发,顶端嵌一颗棋子大小、完美无瑕的“冰晶”鸽血红宝石,红如凝血,璀璨夺目,在光线映照下似有火焰流动。

他略微失神,虽只一瞬,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崇岁宁兴致盎然回望的眼神。崇岁宁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极好看的眼,瞳仁是纯粹的墨色,此刻因猝不及防的相遇,那层清冷疏离的薄冰裂开了一道缝隙,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慌乱。他迅速垂下眼帘,依旧是那位恭谨温润的新晋宁朔王,仿佛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出现。

对于行事谨慎周全、毫无破绽的裴玊来说,这已经算得上失态了。崇岁宁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皇帝一怔,随即失笑:“你这丫头,裴爱卿刚献给朕,朕还没见着,你倒先讨上了。上驷院多少温顺良驹,任你挑选你要此等战马何用?”

崇岁宁认真回答:“温顺良驹只能代步,焉能追风?更何况——”她眼波微转,扫过垂首肃立的裴玊,声音不高却清晰,“他日儿臣未必不能亲赴边关,为父皇分忧。这难道不正是物尽其用吗?”

皇帝摇头轻叹:“罢了罢了。”他看向裴玊,“裴卿,朕只能为你的这些战马另寻一位好主人了。”

裴玊躬身道:“能得长公主垂青,是此马之幸。”他目光低垂,神色恭谨,将一切情绪敛于心底。

“既如此,改日你自己去挑便是。只是战马性烈,若一时无法驯服,务必先护好自身,切不可强求。”皇帝神色温柔,声音却渐渐转冷,“令上驷院的人随侍一旁,若有差池……”

言未尽,意已明。崇岁宁神色不变:“父皇,择日不如撞日。儿臣想现在就去上驷院驯马。”见皇帝眼中流露出不赞同,她一步步靠近正思量何时告退的裴玊,话却是对着皇帝说的,“若有王爷在旁相护,父皇想必能安心了。”

裴玊心中愕然,再次抬眼,长公主笑靥如花,比那颗鸽血红宝石还要璀璨夺目。对视了一会儿,他若无其事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对方愈发幽深的目光。

皇帝皱眉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裴玊,终是点头允准:“也好。有裴爱卿护着,朕自然安心。”还是没忍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那便有劳爱卿了。”

“臣遵旨,必尽心尽力护殿下周全。”裴玊又侧身对一直看着自己的崇岁宁行了一礼,却不敢再多看,“多谢殿下信任。”

皇帝点了点头,对裴玊道:“你今日劳累,一会儿不必来请安了,好生在京中王府歇息。册封大典事宜,礼部会与你对接。去吧。”

“儿臣告退。”

“是,臣告退。”

二人一前一后,退出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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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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