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西窗玉有痕

见崇应雁走了,姬发在廊下站了一会。雨声渐小,檐沟里的水还在滴。他想起方才席上哥哥说“正想饭后同你细说”。既是“正想”,为什么不在饭前说?他转身折了回去。

他要问个究竟。

父亲不欲与他多说,回房去了,崇应彪则由辛平引着往前院去,饭厅里还留着一股炭火混着酒菜的气味,佣人将空杯子一只只收进托盘,杯底同漆面轻轻相触,声响极小,仍叫姬发听得心烦。伯邑考站在窗边,吩咐管事将明早要用的图纸备妥,又问修桥的人可有回报。

姬发在旁等着,等到管事退下,才道:“哥哥总该先同我说。”

伯邑考转过身没有作势不懂,只叹气:“是该早同你说。”

这回答来得太快,姬发反倒一顿。他原预备哥哥先说两句时机未到,自己便可将这些日子的许多事一并问明白,谁想对方先认了,后头那些激烈的话便显得没有着落。

“那么为什么不说?”

“怕你先去骑马,骑到外县不回来。”

姬发气得几乎笑出来:“我若真不愿意,你瞒到今天,难道就愿意了?”

伯邑考道:“未必。只是人到了,话总能讲一讲。”

他指一指桌边的椅子,让弟弟坐下,自己却先将窗关拢。雨风从那道未关严的缝里灌进来,把桌上两页纸吹翻了。他压住纸角,停了一会,才回身坐到弟弟对面。

“北边若断了粮,来年开春无非两条路,向朝歌借或自己来我们这取。向朝歌借,要拿铁路与矿抵,往后我们再向北去,关口都不由自己说话。若他们自己来取,先动的是哪一处,你知道。”

姬发当然知道。边界几处粮仓与煤场,他亲自去过。

他道:“粮可以照原来的办法给,为什么一定要结亲?”

“原来的办法,运一批算一批,临时有变,谁都可停。北边不肯只拿钱来押,我们也不肯只听他们一份契。总要有个长久的凭据。”

“我就是凭据?”姬发有些不甘心,“为什么非得我过去?”

伯邑考没有立即答,脸上却有些愧色。姬发何等聪明,便也猜到这里不知许了多少好处。

灯罩上一只小飞虫绕着转,飞近了,碰出一点轻响,又跌到桌面。姬发看着那只虫挣扎两下,将翅膀舒开,忽然连追问都觉得可笑,哥哥的沉默原已答得很清楚。

“崇家小姐也知道?”

“她来,就是为谈这件事。”

姬发皱了皱眉。想到下午客厅里她将粮运说得一清二楚,原来那许多数目中,也有一个自己,只是不晓得写在哪一页。

伯邑考看见他的神色,道:“小发,她与旁人不同,自己有事做,也有主见。你过去,不至于只是两个人关在屋里,整天不晓得说什么。”

“你这样夸她,倒好像我该谢哥哥替我挑得好。”

这话说得重了些。伯邑考低下眼,将桌边一只空茶盏往里推半寸,并未生气。姬发望着哥哥的手,忽见他手背比往常瘦,袖口空落落地露出一截腕骨,心里的火气便不争气地矮了一点。

他最不喜欢自己这一点。明明有理,偏一见家里人疲倦,便先替旁人想起来,想着想着,仿佛自己的事也不急了。

可自己的事怎会不急?

“若我不去呢?”他问。

伯邑考抬眼看他:“那便再议别的法子。”

“真能再议?”

“能议。只是成不成又是另一回事了...”

两人坐了一会,屋角茶炉里忽然爆出一粒火星,滚到铜边上,片刻便灭了。伯邑考起身,替弟弟添了一杯热茶,仍用原来那只杯子,没有喊人换。

“我知道这事叫你难受。”他说,“你先看一看,问一问。她有不妥的地方,也尽可同我说,不必碍着父亲的面子忍着。真到了要写定的那一天,总得你自己拿主意,哥哥知道你的性子,你决心不肯的事谁也奈何不了你。”

姬发将热杯握在手里,掌心烫了一下。他没有喝茶,站起来,道:“我先回去。”

伯邑考点头,没有留他。

回西院有一条近路,经过客院外墙。姬发原想走正道,绕过竹林,不知不觉仍走到了这里。墙内一株老柿树,将半边枝丫伸到墙外,雨水积在尚未落尽的叶子里,风一过,便簌簌洒下来。

客院西窗还亮着灯。

窗上糊的纸新换过,里头人影不算清楚,只能看见一个坐着,一个站在旁边,桌上似乎铺着些东西。姬发停下并不是想听人说话,偏隔着墙,那声音还是断断续续送来。

崇应彪道:“……你晚间何必说得那么明白,倒像我们求他。”

“本来就有求。”

“他那副样子......”

“他不知道,忽然听见自然不高兴。换了哥哥,能比他好?”

崇应彪似乎哼了一声,后头的话便低了,听不真切。

姬发的脚步不觉停住,心里先是一松,继而又觉得自己立在这里听人说话,很不像样,正要走,门内忽有个人出来。是明月,手里端着一只小托盘,见廊下有人,先吓了一跳,待认清,忙轻声道:“二少爷。”

他退开一步:“我路过。”

这话说得太急,连他自己也嫌多余。明月倒没有露出什么神色,只道夜里雨滑,叫他当心脚下。她托盘里搁着半碗未吃完的羹,边上一小碟咸梅,碟边压了张折好的白纸,纸上洇着一点水。

屋内的人听见了,崇应彪拉开门,向外一看是他,眉毛登时挑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姬发方才对明月尚有些窘,此刻给他这样一问,心里便不肯了,站直道:“这是我家的路,我不能走?”

“能走。倒这样巧。”

两个人说不过两句,旧年的意思便出来了。崇应彪抱臂立着,姬发也不走,隔着庭中一片湿地,各自瞧着对方,仿佛再等一句,就能将这几年的生疏全省去。

屋内传来崇应雁的声音:“哥哥。”

崇应彪没有回头。

她又道:“你不是还要去看车?”

“这时候看什么车?”

“你自己说的。”

崇应彪默了一会,回头向屋里看,像要说什么,末了仍披上大衣,向姬发走过来。到了跟前,停下半步,声音压低些,道:“我妹妹今天赶了一天路,你先回去罢,有话明早再说。”

这话倒不是找事,姬发也便答:“我没有要吵。”

崇应彪看他一眼,似乎想起他方才同自己争路的样子,嘴角动了一动,终究没有再逗他,转身往前去了。

明月重新端了一盏灯出来,道:“小姐请二少爷进偏厅坐坐。那边不生炭也暖和,说两句话便可。”

姬发原想说不必。来了又走,好像真在墙外偷偷听过一番,倒不如进去。他将衣摆上的水掸了掸,跟她跨进门。

客院是姬家旧屋翻修的,外头还留木柱青砖,里头换过玻璃、洋灯与细铁炉。正房炉上水壶已响,壶嘴喷着薄汽。崇应雁没有在卧房见他,另坐到相通的偏厅里,桌上只点一盏灯,门半开着,明月就在外间收拾茶具。

她的短褂已经脱去,肩上围着一条家常软披肩。手套、耳坠都收了,惟有那只红戒仍在。没有席上那样齐整,姬发才发现她左边眉下有一粒极淡的小痣,不仔细看,便像是灯花照出的阴影。

“请坐。”

她将椅子略挪开些,叫他不必贴着炉子。姬发坐下,见桌边摆着一本线装账簿,账簿上压一支钢笔,笔帽未盖好。他忽然不愿再听她谈那些粮与船,便先开口:“三小姐一路辛苦,原不该这时候来打扰。”

崇应雁看他一眼,道:“方才哥哥想必同你说了。”

姬发没答,过一会,才道:“你既听见,何必再问。”

她笑了一下,不是讥讽,倒像觉得他这句话很合情理:“也是。那么你有话便说。”

他不愿兜圈子,道:“你为什么挑我?”

这话问出来,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妥。也许并不是她挑,他还没有问清,便将她推到了主事的位置。可崇应雁并不否认,手指将账簿合拢,道:“有几样缘故。”

“我哥哥不好相与,是不是?”

她这回真笑了,眼角略弯,片刻又收住:“你哥哥倒没有什么不好。他是长子,不会往北边去。”

“所以次子就可以?”

“若只要一个次子,何必来西岐。”

姬发听出这话将人同粮道连在一处,却不至于误会成赞他出众。他垂眼看桌面,一处旧漆起了皮,露出底下浅白的木色。客人若不细看,绝不会发现;他小时候来这里玩,曾拿小刀抠过,后来给乳母捉住,结结实实数落了一回。

如今这旧地方仍有自己的痕迹,人却说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如何该拿去交换。

“你不愿意来西岐?”他问。

“不愿意。”

“这里不好?”

“很好。只是没有我做事的地方。”

姬发抬头,道:“总能有的。你若真想办女校、办厂,我哥哥......”

话到这里,他自己也停住了。

崇应雁并不乘势追问,低头将笔帽盖紧,搁在账簿旁。她手指细,指甲修得短,只有无名指指根留一小片浅粉的皮,像是不久前碰破过。姬发望着她的手,方才那句话便再说不下去。

他本来想说,哥哥会答应,父亲也未必不答应。可说到答应二字,忽然明白,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愿意来。

“你在北边做的事,也要令尊首肯。”他仍道。

“自然要。”

她承认得很快,目光没有避开:“有些事,原是我做了,再叫他看见。他看见能得好处,才肯由着我。这里全无根底,须重来一遍。我不愿意。”

她说这些话,脸上没有苦色,仿佛只是将一件摆在面前的衣裳翻过来,叫人看清里头的针脚。姬发却莫名觉得,那针脚不是一朝一夕缝成的,拆起来恐怕也不容易。

“所以叫我来。”

“是我父亲的意思,对我有利,对北边也有利。”

他几乎要笑:“你倒坦白。”

“瞒不过的事,何必费心呢。”崇应雁十分之坦然。

明月在外间添茶,杯子轻轻搁上托盘。崇应雁停了一会,抬手碰了碰颈边的扣子,似乎觉得有些闷,手指停住,到底没有解开。

姬发道:“你不是来问我愿不愿意的。”

她看着他:“你若一定不肯,婚事便做不成。”

“可旁人会说,婚事不成是我的不是。”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顺檐沟落到院里的石槽,声响断断续续。炉里的火渐矮,灯罩中有一缕极细的烟。姬发本以为她会将两家的好处再说一遍,或说自己也不容易,偏她静了片刻,才道:“这倒是真的。”

他抬起眼。

“但那是他们会说的话。”她接着道,“不是你今晚便须认下的道理。”

姬发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分实意。她分明是来做这笔买卖的,却又肯将最不体面的地方指给他看。若为取信,这法子很高明;若不是,他更不明白她。

她没有催,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微微皱眉。明月在外头听见动静,进来要换,她摇头,问了声:“哥哥回来没有?”

“方才去前院了,说不多会便回。”

她点点头,让明月把桌边一条薄毯拿来,搭在膝上。姬发这才觉出屋里其实有些凉,她的手背放在暗绿毯面上,白得很明显。

他道:“你若身上不舒服,明天再说。”

“还好。”她抬眼,“我倒想问一句。若婚事不议,你原打算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寻常,他却认真想了一会。

“去边上带兵,或先把新练的骑队带起来。”

“令兄答应了?”

“还没有。”

她没有笑他,只点一点头:“那么都是尚未定的事。”

姬发听得有些恼,正要分辨,忽又觉出,她并非全无所指。自己在家中自在出入,自认前程尽在手里,实际许多计划,也只是饭后同哥哥说过,说过了,便当总有一天会成。那一天从未到过,他却一直很安心。

安心原来是因为他不必亲手逼那一天到来。

这念头使他不愿再往下想,便道:“去北边,总不能连问都不准问。”

“你想问什么?”

“能不能写信回家,能不能自己用人,外出是否须有人批准。住在哪里,做些什么,这些总不能等去了再听人吩咐。”

崇应雁听着,将那本账簿移开,另抽一张干净纸,认真记下。他说一项,她写一项,写到用人,问随身原有几个。他答了,她也不加评说,继续往下记。

那支笔写起来极顺,字却不是闺秀惯写的纤巧样子,笔画瘦而立得住,行距留得很宽。姬发看着自己的几项要求一行行落下,心里那股无从着力的烦躁,才终于有了一个可停的地方。

“这些要同两位长辈谈。”她写完道,“我能答应的,我自己签。旁人手里的事,我不替他们作准。”

“你也有条件?”

“自然。”

她把纸翻到另一面,笔尖在上头停了一会,才写第一行。姬发看见,她写的是“自有财产”,并没有先写居所,也没有写自己须怎样敬重她。

“我手头的体己、产业,还有各处往来账目,不因成婚便归旁人经手。办事自有账房,我若病了,另有委托,不是换作丈夫便该接管。”

姬发道:“我本来也没有要你的钱。”

“现在说清,以后省事。”

他想,这女人实在不讨人喜欢。可若要他说究竟哪一句不对,又一句都挑不出来。他将那张纸接过,看了两面,指腹无意擦过一处尚未干的墨,染黑了一点。

明月送进手巾。他道声谢,擦了两下,黑色只淡些,没有全去。

崇应雁看见,将笔放回笔架时露出腕间的镯子,道:“墨干了就不好擦。您回去拿皂角水洗罢,不必搓破了。”

这话平常得很,偏从方才那些条款里忽然插出来,使他一时不好再冷着脸。他放下手巾,问:“你这镯子,磕过?”

她微怔,低头看腕上。

灯照得近了,镯边有一道极细的白痕。是他刚看她写字才发现的,如今看清了便不由便问了,问完又觉得冒失,忙道:“我随口问的。”

崇应雁伸手转了转,令那道白痕转向腕内。

“旧东西了。”她说。

声音与方才不同,只低了一点,像将一个不该放在桌上的物件收回去。他便不再问,站起身告辞。

她也起来,搭在膝上的薄毯滑下一角,明月接住了。姬发原已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道:“那女孩后来补上课没有?”

“谁?”

“修鞋人家的。穿钉底鞋的那个。”

崇应雁望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她这一晚笑过几回,这一回却最浅,也最不费力。

“补上了。如今算账很好,先生说,她验算比几个大孩子还快。”

姬发点点头,像是终于将饭桌上落下的一件小事安放妥当,转身走进廊外的夜色。

雨已经停了,柿树叶子上仍滴着水。他走出客院,伸手在灯下看了看那一小片墨痕,黑黑的,正落在指节旁边。晚上的婚事还没有答应,往后的事一件也没有定,可他心里已不只剩下一股恼怒。

这倒使他有些警惕。

不知北边许了什么东西,父亲和哥哥竟然会答应这门亲事,怕他不肯,居然瞒到今天。他将手收进衣袋,加快脚步回西院去了。

客院里,明月收起那张写了两面的纸,没有立即收起来,先问:“小姐,这个也要给二少爷看?”

崇应雁道:“明早给哥哥。”

“他怕要生气。”

“叫他先看罢。这位这个性子,不说清楚他是绝不肯的。”

她坐回椅里,抬手解开领口最上面一粒扣子,胸口才渐渐松快。明月将炉门合小,重新倒过半盏温水,又拿来一个针线包,要替她缝披肩边上松开的一针。

针线包里衬的是旧蓝布,角上绣着一小朵歪歪的白花。她看了一眼,伸手摸住那片布,过了片刻,又放开。

“小姐?”

“没事。”

明月低头穿针,穿了两次未穿过,便将针凑近灯些。屋里静下来,院外偶有晚归的人踩过积水,脚步远了,又只听见壶里细微的声响。

崇应雁望着西窗,纸上有一处新补的角,颜色比别处白,灯光照着,显得很薄。门外崇应彪回来了,在门口问了几句,嘱咐她早些睡下便回房去了。

她不由得也想起许多年前的一道门。有人在门外急急说话,嗓音还带着未长成的清亮,似乎只要再多说一刻,里头便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那时候她低着头,只看见那个人袖子上蹭破了一块,线头沾在血里。

若这门亲事,议的是当年门外那个人,也许那时真是一段好姻缘......如今...罢了......

明月将缝好的披肩搭回她身上,问夜里还要不要看账。她摇摇头,道:“收起来,早些睡罢。”

手腕上的玉镯顺着动作滑下来,那一道细白痕碰着灯光,闪了闪,又隐到腕里。她伸手盖住,坐了一会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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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西窗玉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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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猛回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