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暮色四合时分,张府别院的藏书斋被夕光染成了一片暖橙。

这间书斋坐落在张府最僻静的东南角,远离正院和客院,平日里少有人来。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正值花期,满树槐花如雪,风过处,细细碎碎的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浅白。

窗棂半敞,清风裹着槐花的淡香漫进斋内,拂动案边垂落的素色帘幔。帘影摇曳,给满室书香添了几分雅致。

张崇文正在临帖。

他今日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狼毫蘸饱了浓墨,在宣纸上起落游走,笔锋所至,字迹清逸遒劲,风骨凛然。写到“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他微微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若能一辈子这般,身在书斋,不问世事,便是最好不过了。

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笔尖摩挲纸页的沙沙轻响。

张晓婉站在书斋门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隔着半开的门,望着兄长的背影。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束发的玉簪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不染尘俗。

张晓婉忽然有些迟疑。

她想起小时候,她总爱跑到这间书斋来找大哥玩。大哥会把她抱到膝上,教她认字,给她念诗。她记得大哥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化开的溪水。

可大哥也从来只活在他的诗书里。府中的俗务,他一概不问;生意上的事,他一概不理;连年夜饭桌上,父亲与二姨娘生的那两个儿子明争暗斗、唇枪舌剑,大哥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什么也没听见。

如今要他放下诗书,踏入西北那片凶险之地……

张晓婉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大哥。”

张崇文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温声应了一句:“进来吧。”

张晓婉往前踏出一步,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却没有半分退缩。

“爹生死未卜,家中群龙无首。二哥三哥指望不上,族中长辈们束手无策。大哥,我打算去西北寻爹。”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你同我一起去。”

“西北?”

张崇文眉峰微蹙。他看着妹妹决绝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婉妹,你可知西北有多远?”

“知道。”

“你可知戈壁茫茫,风沙漫天,盗匪横行?”

“知道。”

“那你可知,”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此去九死一生,绝非儿戏?”

张晓婉没有移开目光:“所以我才来请大哥。”

张崇文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院中的槐树正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细雪。

“我自幼无心俗务。”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淡然,“只愿埋首书斋,与诗文书画为伴。家族生意、商铺往来,我一概不问,一窍不通。更不懂行路奔波、应对江湖险恶。”

“可是——”

“你听我说完。”张崇文转过身,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婉妹,并非我不顾父亲安危。只是人各有志,术业有专攻。我生来便是坐得住书斋的人,从来不是奔波闯荡的料子。你让我去西北,我非但帮不上你,反倒会成为你的累赘。”

张晓婉咬了咬唇,眼底的泪光闪了闪,又被她强忍下去。

“可那是我们的爹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大哥,你日日守着这些诗书笔墨,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爹身陷险境,而置之不顾吗?”

张崇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方才写的那幅字上——“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并非冷血无情。”他缓缓开口,“只是……”

他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呢?只是他真的做不到。做不到放下这满屋书卷,做不到踏入那片完全陌生的天地,做不到像那些商贾护卫一样,在风沙里奔波,与盗匪周旋,面对人心诡谲。

那不是他的活法。

“如今府中能做主的,只有大哥你了。”张晓婉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大哥,就暂且放下几日笔墨,陪我走这一趟好不好?只要寻回爹爹,回来后你依旧闭门读书,我绝不扰你半分。”

张崇文轻轻摇了摇头。

“婉妹,恕我不能应你。”

张晓婉的心沉了下去。

“你若执意要去西北,”张崇文的声音软了几分,“便另择府中忠心护卫、老成随从结伴同行。他们身手矫健,懂行路避险之道,能护你周全。我守在家中,守好张家的根基,现下家中也不能无人坐镇”

张晓婉定定地望着他。

满室墨香清雅,夕光透过窗棂洒在兄长身上,衬得他温润疏离,像一幅画中的人。好看,却碰不到。

她早知兄长性情淡泊,醉心文墨,对俗事漠不关心。可她没想到,事关生父安危,他依旧不愿踏出书斋半步。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罢了。”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大哥,我知晓你心意已决,便不勉强你了。”

她转过身,裙摆扫过地面,沾了两瓣碎槐花。

“爹爹的安危,我不能坐视不管。纵使前路九死一生,我也必去西北一趟。”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单薄的肩头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勇。

“婉妹,等等。”

张崇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张晓婉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张崇文站在书案旁,望着书斋门外,神色沉静。

“我虽不能随你同去,却也不会让你孤身涉险。”他说,“阿尘随我四年,沉稳机灵,心思缜密。不仅识文断字、能核账目,更懂得察言观色、应对世事。这些年在我身边,也习得一些行路避险的法子。”

他看向张晓婉,眼底是兄长的关切。

“我将阿尘派给你,随你一同前往西北。一路上,他可替你打理杂务、核对行程、打探消息。若遇麻烦,也能帮你周旋应对。多少能为你添一份助力,护你几分周全。”

张晓婉浑身一震。

她万万没有想到,兄长虽不愿亲自前往,却会把自己最看重的书童派来相助。

“大哥……这如何使得?阿尘是你最得力的人,你日日读书习字,离不开他的照料——”

“无妨。”张崇文摆了摆手,“我闭门读书,不过是笔墨纸砚相伴,少了阿尘照料,多几分繁琐罢了,无关紧要。”

他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渐浓,院中槐花被风吹落了一地。

“爹爹失踪,我虽无心涉险远行,却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阿尘随你前去,既是助你寻爹,也算是我为爹爹尽一份心意。”他收回目光,看向妹妹,“替我护好你。”

张晓婉的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张崇文扬声道:“阿尘。”

一道青衫身影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张晓婉转头看去。来人是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利落。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走进来时脚下没有半点声响,站定时脊背挺直如松。

他垂首立在书案旁,声音沉稳:“大少爷,奴才在。”

张崇文看着他,神色郑重。

“阿尘,你随我四年,我知你可靠。”他走上前,拍了拍阿尘的肩,“今日我命你,随大小姐一同前往西北,寻找老爷的下落。”

阿尘的肩膀微微一僵。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沉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崇文,又转向立在一旁的张晓婉。

当他看见张晓婉的脸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张温婉的眉眼,柔和的神态,与七年前灵隐寺外那位锦衣小姐的容颜,在这一瞬间骤然重合。

是她。

阿尘垂下眼睫,将翻涌的心绪压回眼底。他深深躬身,声音平稳而坚定:“奴才遵令。定拼尽全力护好大小姐,辅佐大小姐寻回老爷。绝不辜负大少爷的信任与期许。”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隔着粗布衣衫,他感觉到了胸口那支玉簪的温润触感。

母亲,你看见了吗?

那个在灵隐寺外布施的小姐,如今就在我面前。她长大了。而你的阿尘,终于有机会报答当年的恩情了。

张崇文没有察觉阿尘那一瞬间的异样。他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让他们下去准备了。

张晓婉走出书斋时,回头望了一眼。

张崇文已经重新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夕光落在他身上,他依旧是那个温润清俊、与世无争的大少爷。

书斋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院中的槐花还在落,细细碎碎,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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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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