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没说话。
只是挣脱那只修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无声拒绝。
少年表情仿佛并不意外,微垂着眸,即使在黑夜也难掩清绝的眸光望着她,轻轻往下,落在曾咫尺触碰又落空的指尖:“姐姐,先别着急拒绝我,这个承诺一直有效。 ”
话落,将伞递给她,转身走入雨雾。
苦夏看着那道潮湿的背影,眉尖轻轻蹙了蹙。
在他离开后,将伞放回宠物店门口,折返回校。
这夜做了数个冗杂凌乱的梦。
晴天趴在她怀里,拱呀拱,倏然,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变得狭长,眼尾深郁的长睫如浓墨勾勒,风流轶丽。
那张脸明明还是淡漠的,清寂如雾凇雪积,不笑时那颗缱绻泪痣也锋利无情,可此刻,他含笑望着她,松雪簌簌的冷就化成了深海粼粼的月光。
“姐姐,抱着我。”
苦夏惊醒了。
心脏恍如擂鼓,还在剧烈敲打着胸腔,她闭眸往下压了压,不懂自己为何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做这样的梦。
脑海中经久不散的那幕,此刻却无端与昨日初遇时惊鸿一瞥的面容重叠。
少年那双冷然得与梦中截然不同的眼,瞳孔并非幽深的黑,眼尾微微上挑,于玉石雕刻的清潭深处溢出些许流光。
好像,一只会变脸的猫。
苦夏揉揉额头,丢掉脑海中乱七八糟的联想。
窗外天光沉沉,不过五点,晨曦刚至。
苦夏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出宿舍。
晴天已经在老地方等她。
苦夏戴上耳机,一边听英语时政一边被狗遛,直到察觉一直安分的晴天莫名激动,好像素了几十年的小和尚闯进女儿国,这才抬头。
这日是个阴天。
连下一夜的雨浸透了长巷,青苔潮湿,两侧葳蕤的爬山虎于石砖上映出水洗后鲜亮的颜色,少年站在稀薄的云雾里,戴着眼镜,白色衬衫干净整齐,一只手拽着牵引绳,被清浅的淡光描了层温润。
他好像看到了她,又似不曾认出,指尖漫不经心地将眼镜往上推了推,被严丝合缝的衣领挡得严实的喉结禁欲冷冽,疏离不似人间客,君子如玉,端方自持。
与昨日深夜再次判若两人。
苦夏莫名有些不自然。
想起昨晚失控的梦。
她移开对视,拽紧嗷嗷叫着对着几只小母狗孔雀开屏完全忘记自己刚割了蛋蛋的晴天,往前走。
俩人擦肩而过。
在逼仄的长巷,交错的泥泞,紧紧压抑的呼吸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狗吠隐藏,几近完全走过去的一瞬,少年停下了脚。
“姐姐?”他微侧着眸,嗓音似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好整以暇地单手抱臂,轻声看她,“抱歉,刚没认出你。”
苦夏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愣了愣。
许是她发懵的样子太过明显,少年似乎笑了下,嘴角有一瞬轻扬。
“姐姐,”他很轻地弯了弯腰,呼吸有咫尺的靠近,是一向不喜和他人肢体接触的苦夏能接受的最近距离,恰到好处,“不是故意的,我有夜盲症。”
嗓音低暗,有不易察觉的哑。
苦夏看到他被镜片遮挡的深眸。
瞳孔清浅,像月光晕染的湖泊。
“哦。”苦夏退后,简短地应了一声,已经是极其不擅长人际关系的苦夏面对不熟悉的人能做出的最礼貌的态度。
裴祈也直起身,没有再近一步:“姐姐,你也这么早遛狗?”
苦夏含混点头。
没有说,平时都是半夜遛狗的她,因为做了个与他有关的荒唐的梦,才起晚了。
“那,一起吧?”语气极其自然。
苦夏本想拒绝。
想起昨晚的伞,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一路沉默。
唯一嗨起来的只有晴天,充分体现了舔狗的形象,围着几只漂亮的雪团子团团转,等一条街遛完,已然把自己当成了男主人,还是韦小宝那个档次,三宫六院七个老婆,完全自己已经心有余而蛋不足。
倒是省了没人说话的尴尬。
到路口,苦夏准备走,几个高冷了一路的雪团子却突然扒扒裴祈也裤脚,狗鼻子哼哼唧唧地想把他往里面拉。
裴祈也拍拍它们:“别急。”
他直起身,垂眸看向苦夏:“附近有一家宠物餐厅,做的鲜食很不错。”
苦夏朝长巷深处望去,却只看到一扇紧闭的卷闸门,门口停着一辆哈雷,散漫不羁的赛博朋克风,和墙上疑似店名的「闲狗免进」几个大字一起透着不好惹,与常规的宠物店相去甚远。
裴祈也上前,轻叩。
“哗啦——”一瘦瘦高高的男人打着哈欠出来,工字背心人字拖,睡眼惺忪,额发有点长,被他随手拿皮筋扎了起来,“老子刚睡,你最好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看到苦夏,一直半眯的眸挑了挑,睁开,竟是双漂亮的凤眸,“啧,带小女友见家长怎么不算是十万火急的事呢。”
苦夏:“......”
裴祈也:“......”
有些无奈地揉揉头,解释,“他脑子还没睡醒,不用理。”
席行远:“???”
苦夏没有动,看向裴祈也的背影迟疑。
少年仿佛察觉,转过身,安静看她,那双湖泊映雪的清眸被薄薄一层镜片遮挡,有些看不真切,只是在沁凉的晨风轻轻掀起衣角的一瞬,露出些许清冷的寂寥。
晴天在一旁急得直打转。
小主人,还等什么啊,它老婆都快跑了!
看到完美演绎了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娘”的狗子,苦夏只好跟它进去。
没看到,裴祈也转身的刹那,嘴角无声弯起。
里面和苦夏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不是经常对外营业饱和度偏高的毛茸茸,色调简洁而粗犷,透着主人仿佛曾被严苛训练而刻在骨子里的冷硬,其中一整面墙都贴满了狗狗的照片,有和主人的合影,但大多数都是不同的单狗照。
苦夏看得出神。
听到旁边轻声解释,“席哥以前当过一段时间的工作犬训导师”,略带惊讶地睁大了眼。
与冰冷得拒人千里的气质不同,苦夏其实有一双很柔软的眼,瞳孔圆而深,不自觉睁大盯着人看时,弧度上翘,像只娇憨的猫。
裴祈也喉结微滚。
移开眼,拽了拽衣领。
不远处,席行远把几个狗盆端上来,吃下去的第一口,晴天幸福得恨不能原地飞升。
原来老婆们平时吃这么好啊!!!怪不得不愿跟它回家,一对比,它吃得真是猪狗不如!!!
呜呜呜,这绝不是小主人苛刻它,主要是号称养生的减脂餐,天天吃健身狂魔也受不了啊。
想到这,晴天狗头灵机一动,决定色诱,狗模狗样地翘起两只前肢,炫了炫自己的胸大肌。
奈何媚眼抛给了瞎子,老婆们眼里只有美食,没一个赏它个眼神。
嘤嘤嘤,晴天猛犬落泪。
苦夏找手机,准备付钱。
身后丁零当啷地响起几声窸窣,席行远端着两大海碗过来,放桌子上:“吃吗?刚给狗做多了,加了点料,正好你俩吃了,别浪费。”
苦夏默然。
看着面前比她头都大的银盆,忍不住怀疑,训导师其实是假,兼职做大锅饭才是真吧。
席行远叼着块糖,把裴祈也按下去,冲还站着的苦夏抬抬下巴:“小姑娘太瘦了,多吃点,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打工赚的钱是都被你用来买五三了吗?早和你说了,985的名校到处都是,愿意谈恋爱的女朋友才不好找。”
苦夏:“......”
裴祈也:“......说了不是。”
“行了,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未成年不准早恋嘛。”席行远促狭地眨眨眼睛,末了,眼神心满意足地绕着俩人脑补了出偶像剧,这才深藏功与名地拂衣去。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嘛,我帮你小子把心里话说出来,催下进度条,满足下我这老年人磕糖的心怎么啦?
裴祈也和苦夏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画面。
苦夏看着席行远趿拉着拖鞋懒洋洋离去的背影,和一侧手臂若隐若现的纹身,没来由地想起翁涵常吐槽的一句「年纪轻轻,爹味儿挺重」。
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安静地保持原状。
须臾。
“抱歉。”少年低暗的嗓音穿透长风,似浸透了昨晚潮湿的雨雾,微垂着眸,没有看她,被热气氤氲出一层薄雾的镜片遮去了长睫下湖光潋滟的清眸,也挡住了手里的动作,“我替他和姐姐道歉,姐姐如果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苦夏心里无端蜇了一下。
仿佛刚捡到晴天的那天,一身伤痕的狗子警惕地怀疑着这个世界,却依然,依然,在她伸出手时,软乎乎地将爪子放在了她掌心。
耳朵贼尖的晴天已经支棱起了小耳朵。
不喜欢?!谁不喜欢!它撕了他去!这么好吃的饭,这么漂亮的老婆,小主人,你可千万要替我把握住这个机会啊。
苦夏张张嘴,想说没有。
可从小到大都不会表达情绪的苦夏,不善言辞更不懂与人相处的苦夏,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衣角。
轻轻碰下她,将手边的碗朝她推去。
色泽诱人的汤面还冒着热气,鸡汤打底,能闻到浓郁的肉香,不是油腻的做法,清清爽爽的,很容易让人食欲大开。
苦夏却瞬怔,清楚看到里面一点绿色都没有——而席行远端上来时,她曾瞥见上面飘着点缀的葱花和青菜。
苦夏吃饭极其挑剔。
不是味觉,而是心理,不能容忍有任何绿色的东西出现在食物中,哪怕是包在馅儿里也不行——别人都以为她是挑食,就连傅柳清都觉能治好她,可只有苦夏自己知道,苦瓜无论怎么改造,都变不成甜瓜。
她有病,天生的。
苦夏眸光缓缓闭了闭,坐了下来。
那份另外一碗明显含绿量过高的面在裴祈也端过去后,发出很轻的碗筷相击的清脆,少年吃饭极其优雅,不要钱的狗饭也吃出了法餐的即视感。
安静冷硬的机械风线条下,两人几狗,盈满一室温柔的晨光。
直到被一声煞风景的“咔嚓”打断。
“抱歉啊。”席行远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拿相机继续按快门的动作是一点都没停,“我一点都不想打扰你们,但我得去上班了,来,先把饭钱付了。”
说完,撩起换装后精英范十足的白衬衫,露出里面老头衫上硕大的二维码。
就,怎么说,画面还挺冲击的。
一老钱风的时尚帅哥,没想到背地里是这种样子。
裴祈也习以为常地娴熟扫码结账。
苦夏动作要慢一点,听到在空旷得带余音的房间里洪亮的「致富宝到账二十元」的提醒,认真道:“我把钱转你。”
裴祈也:“嗯。”
席行远拧眉。
小子,不行啊,十块钱都和人斤斤计较,这怎么找得到女朋友。
下一秒,就眼尖地看到某人不动声色地把致富宝界面合上:“姐姐,致富宝免费提现超额了,加微信转可以吗?”
苦夏迟疑。
片刻,点点头,打开了微信。
席行远感觉自己小刀拉狗屁股,开眼了。
原来还能这么欲扬先抑要联系方式啊,啧啧啧啧,是他道行低了。
直到添加好友的申请停过,裴祈也一直微微绷紧的手,才不自觉放松。
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个八卦的脑袋,“在给你的姐姐改什么备注呢?”
裴祈也眼疾手快地合上,有些不悦地抬眸看他:“你怎么还没走?该迟到了。”
“......小小年纪比我班味儿都重,”席行远打个哈欠,揪住头发跟薅天线似的强行把自己从瞌睡中唤醒,“走了走了,这次是真走了,记得带上门。”
门外,摩托车轰鸣的引擎声逐渐远去。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吃完,苦夏拽拽不舍得走还扒拉着桌子吊单杠秀胸肌追老婆的狗子,准备出去。
少年嗓音轻轻传来:“姐姐,下次还一起吗?”
苦夏下意识想说不用,他们还没那么熟,对上那双寒潭映雪的清眸,在重新变得清晰的镜片后被描得光影明灭,微顿。
稍稍错开了对视:“不用了,你有夜盲症,半夜还是少出来。”
裴祈也:“......”
唔,好像装过了......
身影走远,消失不见。
一直不曾离开的视线这才无声收回。
重新亮起的屏幕上,刚刚通过的对话框悬在上方,极其简单的两个字——「苦夏」。
没有刻意的渲染,甚至算得上平静,就连头像,都不过是一只可爱的小狗头。
裴祈也心脏却倏然收紧,有些疼。
许久。
指尖用力擦去“苦夏”两个字,将备注改为「小蛋糕」。
早自习,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早读的郭霸总打个哈欠,好奇地瞅着突然带上一副金丝眼镜的裴祈也:“也哥,你终于近视了?”
他就说上帝是公平的嘛,给他也哥建了个罗马的露天大别墅,总得关上下水道的阀门吧。
裴祈也合上手机:“没,平光的。”
郭千磊心塞了。
得,不仅下水道没关,还给扩建了飞机场,戴上眼镜的他也哥甚至更帅了。
“也哥,你不对劲儿啊,一早上看了好几次手机了。”郭千磊趁着裴祈也又一次拿手机的功夫,眼贼尖地扫飞快了一眼,顿时天塌了,“卧槽!!!小蛋糕是谁!!!也哥你置顶的第一个好友为啥不是我了!!!”
郭千磊活像抓到老公出轨的正宫,哭唧唧,“呜呜呜,宝钗挖野菜独守空房十八年,不如外面的小妖精陪你三天。”
裴祈也:“......我今年刚十七。”
“没毛病啊,我上周已经过完了十八岁生日。”郭千磊振振有词道,“你还在阿姨肚子里时我就预定了你是我老婆,虽然你刚生下来发现咱俩娃娃亲泡汤了我的确难过得一个星期没有吃饭,但现在世风这么开放,咱俩出国领证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我为爱去趟普吉岛嘛......”
话没说完,声线弱了下来。
少年依然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微垂着眸,安静刷题,仿佛什么事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郭千磊知道,他在难过。
草!让他嘴贱!!!
郭千磊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挠挠头,此时格外想念赵妈,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什么普吉岛,我过去会不会连腰子都没了,还是算了吧,我这平时抽个血都害怕。”
话刚落,天随他愿,赵一盈走进教室。
没等郭千磊用看亲妈的眼神迎接赵一盈,亲妈先给他了个暴击。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赵一盈用最温柔的语气干最不讲武德的事,“坏消息吧,开学考提前了,就现在,来,同学们,十分钟后开考第一门,你们现在有五分钟的时间接受这件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