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中人渐渐散尽。
炭火依旧燃着,满堂红绸悬于梁柱,满桌酒菜尚且浮着淡淡热气。人群离去后,堂内喧嚣尽数消散,只剩火苗舔舐炭块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风雪不时叩击木门的动静。楚宴跪在满地碎瓷之上,分毫未动,膝盖前那片血迹被炭火映得清晰,边缘已然风干,凝成深褐。
他说不清自己跪了多久,或许一炷香,或许更久。堂外天色由灰白转为沉暗,透过窗纸渗进来的光线,染上一层黄昏的昏黄。堂角炭火渐渐黯淡,无人上前添薪。
一阵急促脚步声自门外奔入,步伐略带踉跄,一路小跑至他身前才停。楚宴抬眼,见赵伯屈膝蹲下身,苍老面孔布满冷汗,花白碎发黏在额间,一双眼眶红得发胀。
“世子……”赵伯嗓音嘶哑干涩,似被重物堵在喉头,“老奴扶您起身。”
他伸手去搀楚宴臂膀,指尖触到衣料时不住轻颤。楚宴没有借他力道,撑着双膝缓缓站起,伤口被拉扯一瞬,他眉峰微蹙,却未发出半声痛哼。垂眸看向腿间,绯色锦袍膝头被鲜血浸透,碎瓷嵌在布料里,稍一动弹,便刺得皮肉生疼。
赵伯不再多言,牢牢扶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踏过覆雪庭院。不知何时风雪又大了几分,细碎雪沫落在两人肩头、发间。楚宴步履缓慢,赵伯亦刻意放缓,彼此默契,无人催促。
推门入屋,琉溪正守在室内。瞥见他袍角大片血迹,手中针线筐哐当一声砸落在桌。她未曾开口追问,转身烧好热水,取来干净布帛,又往炭盆添入数块木炭烘暖屋子,随即清干净桌面杂物,铺一块素净棉布在上。
“世子先落座。”赵伯扶楚宴坐到椅上,自身前蹲下,抬手掀开他袍摆。楚宴膝盖暴露在眼前时,赵伯动作骤然一顿——数道深浅创口翻卷皮肉,鲜血将裤料牢牢黏在伤口。他一手轻轻托住楚宴小腿,另一手取浸过温水的帕子敷在伤处,等布料软化,才一点点缓慢揭开。楚宴疼得死死攥紧椅扶手,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琉溪端来一盆温水搁在赵伯身侧。赵伯捞出干净棉布拧干,细细清理伤口,动作轻柔缓慢,如同雕琢精细物件,可手腕指尖的颤抖,怎么都压不住。
“赵伯,”楚宴声音微哑,“您别抖。”
赵伯不曾应声,小心翼翼将嵌在肉里的碎瓷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一旁帕子上,一共五片,最小如指甲盖,最大半寸有余,边缘薄锐似刃。待到鲜血缓缓止住,他敷上药粉,用洁净布条层层缠裹,末了轻轻打了个结。
诸事做完,他才抬眼望着楚宴,嘴唇张合几番,似有千言万语,喉头反复滚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细碎的叮嘱:“世子……千万保重。”
楚宴望着他花白鬓发与泛红眼眶,心口一阵发堵,抬手轻轻拍了拍赵伯肩头。赵伯站起身,后退两步,深深朝他躬身一拜,转身缓步走出屋门。
琉溪立在门边,目送赵伯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方才合上屋门。屋内重归安静,只剩炭火细碎噼啪,以及风雪扫过屋檐的簌簌声响。她走到楚宴跟前蹲下,细细查看膝头包扎好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
“疼吗?”
“尚可。”
琉溪起身,端起水盆与染血布条走出门,行至门槛时脚步一顿,未曾回头,淡淡出声:“明日世子要带走的物件,我提前收拾妥当。”
楚宴向后倚靠在椅背:“你明日同我一道走?”
“嗯。”
“镇魔司的人处处盯着,你不怕?”
琉溪推门走出屋外,话音隔着一层门板飘进来,清淡无波:“有什么好怕的。”
木门闭合,屋内只剩楚宴一人。窗外天色彻底沉落,炭火微光映亮墙角立在枪架上的长枪,外层裹着的旧布,被火光烘出一层暖红。他伸手探入怀中,摩挲那半块蜃楼玉,玉石依旧带着温存,稳稳贴着心口。
不知静坐多久,窗外全然入夜。琉溪推门而入,端一碗汤面搁在桌面:“世子多少吃一点。”
楚宴端起碗筷慢慢进食,是清鸡汤面,卧着一枚荷包蛋,汤面浮着薄薄油花。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琉溪在桌对面落座,没有离去。两人隔着一盏灯火对坐,长久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