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宴前

腊月十三清晨,天地一片沉沉灰蒙。

大雪渐弱,化作细密雪粉,被寒风卷在空中盘旋,起落不定。楚宴醒时天已透亮,窗外光线昏沉,辨不出确切时辰。他在床上静躺片刻才坐起身,肩颈酸胀发僵——昨夜在灯前椅上久坐半宿,不知何时才挪回床榻歇息。

他推开一道窗缝向外望去,院中积雪又厚了一层,老槐树那截断枝大半埋在雪下。檐口重新凝出一排细冰凌,水珠顺着冰尖一滴滴坠落,砸在厚雪上,磕出浅浅小坑。隔壁屋灯火透亮,想来琉溪早已起身多时。

楚宴合窗前去梳洗,铜盆里盛着温热水,是琉溪提前烧好端来的。他兑了些许冷水,掬水扑在面上,冰凉触感一瞬驱散残留困意。擦脸时,水面映出自身轮廓,眉目几分随父亲,唯有双眼截然不同。府中老嬷嬷总说,世子一双眼,和当年王妃生得一模一样。

他对着盆中倒影静默片刻,端起铜盆将废水倾入墙角水桶,回身更换朝服。那件绯色锦袍料子厚重,上身略沉,束紧玉带后,身形衬得挺拔利落。楚宴素来惯穿灰布短打,轻便利于习武,这般华贵衣饰穿在身上总觉别扭,只是此袍是赵伯特意从库房箱底寻出,他不便推辞。

刚系好玉带,琉溪推门而入,端着早饭整齐摆上桌:一碗稠白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腌菜,另有一小碟切好的酱肉。安置好碗碟,她便退至窗边静立,一如往日。

楚宴落座慢慢进食,米粥熬得绵烂,米粒尽数化开,暖意顺着胃腑漫遍四肢百骸。他掰下半只馒头夹上酱肉,细嚼咽下,又舀起一勺热粥。

“你吃过了?”

“早已用过。”

“几时起身的?”

“卯时。”

“比我早近两个时辰。”

琉溪未曾搭话,抬眼望向窗外,灰蒙天色里万物模糊,她静静伫立望了半晌。

楚宴吃完早饭,将碗碟归置在托盘,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长枪掂了掂。枪身裹紧厚布,系在腰间比平日沉上几分,布条捆扎牢固,行路不会晃动。他行至门前,抬手推开屋门。

细碎雪粉迎面扑来,微凉雪沫沾在脸颊。楚宴立在门口稍作停顿,方才抬步往外走。远处正堂已挂满红绸,几抹鲜亮赤色衬在漫天灰白风雪里,格外扎眼。廊下摆放数盆炭火,蒸腾热气融尽周边落雪,露出一片潮湿青砖。

楚宴靠在廊柱上,没有立刻前往正堂,静静望着风中翻飞的红绸。绸缎被狂风吹得高高扬起,复又垂落,往复不止,像一排躁动不安的旌旗。堂内隐约传来下人走动、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响,夹杂着安让一口带着洛京腔调的官话,断断续续飘至耳边。

他垂眸看向腰间长枪,今日宴席本无用武之地,他却依旧执意带上。

不知何时,琉溪悄然从屋内走出,静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两手空空,只安静站着。身上一件干净月白棉袄,发丝挽着朴素发髻,和平日并无二致。楚宴回头瞥了她一眼,复又转回身望向正堂。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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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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