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听潮阁雪
越继二十五年,腊月初七。
天还没亮,墉州就飘起了雪。
一开始只是细碎雪沫,打在北面窗纸上沙沙轻响,像谁在外头用指尖轻轻叩着窗。楚宴翻了个身,听见了那声响,却没睁开眼。被窝裹得严实,暖意还没散尽,隔着一道院墙,传来赵伯叮嘱下人的声音,闷闷地飘进来:“把廊下冰凌都敲干净,免得掉下来砸伤人。”
迷迷糊糊又躺了许久,等再醒过来,天已经大亮。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一片,瞧不出是什么时辰。他坐起身披好衣裳,推开一条窗缝,冷风顺势钻进来,院里的雪景撞进眼里——积雪堆了快一尺厚。院中央的老槐树压弯了枝,最底下一根枝干直接断了,斜插在雪地里,断口木色新鲜。檐下的冰凌早被收拾干净,只剩几根刚凝出来的细冰,慢悠悠往下滴水。
简单梳洗换好衣裳,楚宴推门走出去,雪还在下。他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墉州的冬天他年年都过,可每回初雪落下,他总要站着多看片刻。这场雪来得正好,不早不晚,卡在腊月初七,是城中最冷的时候。雪落在青石板上融了又积,层层叠叠,估摸等到午后,积雪就能没过靴筒。
楚宴顺着长廊往东走,听潮阁就在王府东侧,藏在一排柏树后头。灰瓦白墙七层小楼,落满白雪,看着比往日厚重许多。穿过柏树丛时,枝头积雪忽然一滑,一大团雪砸在他肩头,细碎雪沫钻进衣领,冰凉刺骨,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三层时迎面撞见下楼的赵伯,怀里抱着一摞旧书。老人看见他,连忙侧身让路:“世子早,阁顶风大,您得多添件衣裳。”
楚宴扫了眼那堆古籍,最上头那本封皮磨得破烂,内里纸页泛黄发脆。“您在收拾什么?”
“王爷吩咐,把阁里放久了的旧书卷归置一遍,该晒的拿出去通风,该收的妥善封存。”赵伯抬手托了托怀里的书,抬手指了指顶层,“阁顶清晨扫过雪,北边瓦片还滑,您上去尽量绕着走。”
楚宴点点头,继续往上登楼。走到五层,风已经变得猛烈,拐角的窗棂被吹得嗡嗡作响。他放慢脚步走到顶层门前,一推开门,刺骨寒风裹挟雪粉迎面扑来,他微微眯起双眼。
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檐角悬着几根冰凌,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淡青,水珠顺着冰尖一滴滴往下坠。楚宴在廊下站了片刻,解下腰间随身的铁酒壶,又回身抱来一床厚褥子铺在廊边木板上,靠着柱子坐下。
墉州的风都是从北边戈壁刮过来的,穿过夫容地界、翻过层层山脊吹到这里,干冷锋利,刮在皮肤上像砂纸磨过。楚宴自小在这片风雪里长大,一到冬天,耳朵、指尖常年冰凉,早就习惯了。人就是这样,起初难熬,熬得久了,便觉不出刺骨的冷。
他望向城外天地,风雪把天地揉成一片灰白,远处景物只剩模糊轮廓。楚王军大营的旌旗偶尔被狂风掀起一角,漏出一点暗红,在漫天白雪里轻轻晃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孤灯。平日里天晴时能望见青州远山淡蓝色的轮廓,今日全被雪雾彻底吞没,半点踪迹也无。
楚宴拧开酒壶抿了一口,酒早就凉透了。出门时忘了揣在怀里保温,在冷风里坐了这么久,温酒早已冻得刺骨。他眉头微蹙,还是尽数咽了下去,冰凉酒水滑过喉咙,像是吞了一截寒冰。
倚着柱子静坐,许多心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平日里无暇细想,唯独坐在听潮阁顶吹风时,总会想起那些尘封旧事。他想起素未谋面的母亲,老嬷嬷说当年王妃离世,也是腊月,也是这般漫天大雪。想起父亲立在冰冢那杆断枪前一动不动的背影,那句“封印撑不了太久”反复回荡在耳边。还有胸口贴身存放的半块残玉,温润的触感历历在目,仅仅半块玉便有这般暖意,若是三块合在一起,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答案,可他必须寻齐剩下两块,练好枪法,再回到这里。这是父亲交代给他的嘱托,也是母亲当年没能做完的事。
这块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底数日,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时时刻刻坠着。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只是独自暗自盘算:若是动身离开,该往何处走,先寻何人,集齐玉块之后又该如何。思绪来回翻涌,始终没有定数,他也不急,大雪还没停,他还有两日闲暇,能安安静静在这里梳理前路。
又抿了一口酒,壶中酒早已冰冷彻骨。他拧紧壶盖放在身侧,拢紧袖口,冻僵的指尖来回揉搓,呵出一口白雾,转瞬就被冷风吹散。
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听潮阁的木梯年头久了,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吱呀声响,来人的脚步不急不缓,一路走到顶层檐下,便停了下来。
“世子。”赵伯的声音被狂风扯得细碎,“王爷请您下去一趟。”
楚宴没有立刻起身,重新把酒壶系回腰间,最后远眺一眼城外。风雪迷蒙,万物看不真切。“我爹在哪?”
“冰冢。”
指尖顿在酒壶柄上一瞬,他不多追问,撑着木柱站起身。久坐双腿发麻,轻轻跺了两下脚,才迈步下楼。路过赵伯时,看见老人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还没来得及拍落。
下楼一路,楚宴满心都是冰冢的模样。上一回踏入那里已是大半年前,那地方寒意渗骨,每次去过,回来总要咳嗽两三天。他始终不解,父亲为何常年守在冰冢旁。听潮阁地下石室离冰冢只隔一堵石壁,一边是万古寒冽,一边是死寂空寂,想来父亲长年待在那里,早已习惯极致的寒凉。
听潮阁地下窄门敞开,赵伯守在门边等候,从怀中取出一把旧钥匙递给他。楚宴认得,这是冰冢石门的钥匙,从前父亲曾交给他用过一次。接过钥匙,他抬脚踏入幽深甬道。
甬道比外面还要冷上数倍,石阶一路向下,两侧青石结满白霜,越往下霜层越厚,像是给石壁裹了一层白棉。楚宴伸手轻轻一蹭,霜化成冰水,冻得指尖一缩。途经石壁一道不起眼的竖缝时,脚步微微一顿,缝隙被青苔尘土填满,寻常人难以察觉,他记得缝隙深处藏着一人,素来不喜被外人打扰,便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甬道不长,却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走到尽头,周遭回声变得微弱。他站在厚重石门前,将钥匙嵌入侧边凹槽,轻轻一转。沉闷厚重的机括声缓缓响起,像是沉睡万古的事物被惊醒。石门向内缓缓敞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在他睫毛凝上一层薄霜。
抬步走入,石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风雪。
冰冢比记忆里更为酷寒。墓室不大,四壁是粗凿岩石,浅浅刻着古老纹路,经年风霜侵蚀,早已模糊不清。墙角立着数块一人高的寒冰,表面布满蛛网般蔓延的霜花,寒冰冷光映满四壁,整间墓室浸在一片幽蓝之中,仿佛沉于深水之下。
墓室正中,一方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冰台,台面光滑如镜,映着四处寒光。冰台中央,斜插一杆断枪,枪身自中段断裂,断口参差锋利,枪尖凝着一点暗红血迹,在幽蓝寒光里,醒目如一粒朱砂。
楚鸿之背对着他,静立冰台前方。身上那件玄色旧披风磨损得发亮,整个人立在原地,仿佛与周遭寒冰融为一体。楚宴望着父亲单薄的背影,心口微微一沉——短短数月,父亲又清瘦不少,披风搭在肩头空荡荡的,肩胛骨高高凸起。从前父亲肩宽背阔,身披披风立于帅帐,能挡住大半天光,如今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爹。”楚宴轻声唤道。
楚鸿之没有立刻回头,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拂过枪身一道纹路,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惊扰了什么。许久,他才收回手,缓缓转过身。
起身的动作带着几分迟缓,扶着冰台边缘才稳住身形,右腿微微发颤。脸上皮肉干枯,如同深秋落叶,眼窝深陷,眼底铺着浓重青黑。
“过来看看。”楚鸿之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楚宴走到离冰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再往前,刺骨寒意便会钻透皮肉。目光落在那杆断枪上,枪身锻造纹路虽已暗淡,每一道淬火线却工整利落,断口处暗红血痕,像是血肉早已融进铁骨,与枪尖那点血迹色泽别无二致。
“这是你母亲的枪。”
墓室里静得听不到半点滴水声,只剩两人细微的呼吸。楚鸿之收回抚在枪上的手,拢进披风袖中。
“那年她三十二岁。”他语气平淡,像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夫容七部联合南下,兵势远胜往年。她领兵出青州迎战,连打七昼夜,一路冲杀到夫容王帐三里之外。直到那时,她才察觉异样——夫容人所用阵法绝非他们部族原有,背后另有诡异推手。”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是一缕上古浊气分神,依附在可汗帅旗之上,借万千杀伐血气滋养自身。那时你母亲本已触到超脱的门槛,可她没有独自离去,以自身性命为锁,将那缕分神永久镇封在此地。”他轻轻拍了拍青玉冰台,“枪留于此,她的性命,也一并留在了冰冢。”
楚宴定定望着枪尖那点血色,二十五年过去,依旧鲜红如初。他脑中拼凑不出母亲的模样,王府中没有一张她的画像,老嬷嬷说王妃素来不喜留影,道画出来的容貌,便不再是真正的自己。想来母亲是个洒脱至极的人,洒脱到连自身形貌,都不愿在世间留下痕迹。
“封印撑不住多久了。”楚鸿之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叶君推算,至多还有五年。”
楚宴伸手接过那半块残玉。玉质青白通透,断口参差不齐,玉内有细碎微光缓缓游走,如同小鱼穿梭石间。残玉刚触到掌心,一缕温润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四肢百骸,恰好中和冰冢彻骨寒凉,微弱却真切,像掌心攥着一点永不熄灭的星火。
“蜃楼玉,总共三块。”楚鸿之声线清晰平缓,一一告知原委,“你母亲当年将一块托付给雾隐阁柳婆婆,第二块落在泸州叶家,最后一块,如今在镇魔司手中。你寻齐剩余两块,潜心练好枪法,再回来见我。”
楚宴紧握着残玉,一时没有应声。低头望着掌心流转的微光,又抬眼望向父亲。楚鸿之已然转过身,再度背对他,凝望那杆断枪。
“后日动身。”话音落下,不曾回头。
楚宴在冰冢静立片刻,转身推开石门向外走去。身后厚重石门缓缓闭合,沉闷声响落定,楚鸿之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