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雨夜入梦
雨打在脸上,是热的。车灯在水雾里裂成两团白,刹车尖啸刮过耳膜,邓清雪想抬手遮光,手指却像被人按死在方向盘上。亮光猛地灭掉,世界里只剩雨声。
黑里有人喊她:“雪儿……雪儿……”那声音带哭腔,软,近,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把她从更深的黑里拽出来。
她睁开眼。屋顶换成了木梁,梁上挂着驱邪的红布条,风一吹轻轻晃。屋里全是药味和潮气,窗外雨敲窗纸,密得烦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俯下来,眼圈乌青,发髻散着,湿帕子绞在手里,水滴砸在被沿,洇开深色点子。
“雪儿?你醒了?认得娘吗?看着娘,点点头也好。”妇人的手指冰凉,却一直抖,像怕一松手人就会再次沉下去。
邓清雪低头,看见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小,白,没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她用力一握,软得可笑。再抬眼,柜上布老虎少了一只眼线,墙边小木剑漆磨花了,窗下针线筐里鸳鸯只绣了半翅,针脚细密,像有人做活做到一半被打断。
“水。”她嗓子哑得厉害,这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妇人手忙脚乱去倒水,碗碰托盘响了一下,她自己骂了句“稳当些”,吹了又吹,才把碗递到嘴边。水里掺了蜜,甜得发黏,土蜜的腥甜糊在舌面上。邓清雪喝了两口,轻轻推开碗:“别喊郎中。我好些了。”
“你烧了三天!”妇人眼圈更红,“嘴里乱喊,车啊刹车啊,谁听得懂?昨夜还喊集合,你哥哥在廊下站了半宿,雨都浇透了,甲衣拧得出水。”
邓清雪手指在被面上收紧,只说:“做梦。雨太大。”咬死这两个短句,不再往下解释。
门帘一掀,少年进来。十来岁,短打,肩头全是雨点,袖口泥点子溅成一片,像刚从校场或马厩那边跑来。他先看妇人,再看床上的人,点一下头:“醒了就好。我去回父亲,他今夜在府里。”
“回一声就行,别让他进。”妇人忙道,“他身上冷气重,孩子还虚。你自己也去换干衣裳,别冻着。”
少年应了,走到门边又回头,对邓清雪说:“别再吓娘。你一个女孩儿,好好养着。哥哥功课紧,没空老来看你,自己懂事些。”帘子落下,脚步去得快,像赶着办差。
邓清雪听着那脚步远掉。脑子里忽然接上零碎画面:长廊柱上的避邪符被雨湿过墨晕开,饭桌上有人敲筷子说女孩子嫁的是人家不是校场,还有人把木剑塞进她掌心又被夺下。名字跟着归位——母亲柳氏,长兄邓清霆,姐姐邓清婉,自己是邓清雪,八岁,将军府排第三。地方也有了:苍衡国,南境赤水镇,镇南将军府。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心跳还在。手却不是原来那双。这个认知像一块冷石,沉到胃里,暂时不必消化完,只要先能喘气。
柳氏给她掖被角,一边掖一边絮叨:“你若有个好歹,你爹那边我怎么交待。清婉本要进来看你,我拦住了,她下月送聘,沾了病气说不清。等你好些,娘教你绣花。别整天往廊下跑,看那些刀枪。你上次偷学你哥哥拉弓,弦一响,我魂都飞了。”
“姐姐来过?”邓清雪问,声音仍哑,却清楚。
“站门外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柳氏叹气,把帕子绞得更紧,“你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从小结实,偏偏爱往不该去的地方钻。”
外头有人换班,靴底踩过积水,刀鞘碰甲叶,闷响一下。更远处马嘶起来,立刻被低喝按住。邓清雪侧着耳,把门窗方位悄悄过了一遍:门在左,窗在右,东边是正院,西边飘着马味,巡夜约一刻一趟。
“娘,我想下地。”她说。
“不行。”柳氏按住她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大夫说再躺一日。你脚软,摔了更麻烦,到时候又是一夜不睡。”
“那坐一会儿。靠着。屋里闷,我胸口堵。”邓清雪找了个最难反驳的理由。
柳氏犹豫片刻,还是挪过软枕,把她扶起来。炭盆火不旺,她加了半块炭,火星迸起,照亮她睫毛上的倦意。邓清雪靠着枕,看见妇人腕上勒出的红印,知道这三日端汤端药没停过。
“你爹今晚见客,南边回来的人。”柳氏忽然说,像跟自己说话,又像提前堵她的嘴,“边上报散匪。你别闹。好好躺着,就是帮娘。听见没有?”
“嗯。”邓清雪应得干脆,把后面的问题都咽回去。
门帘又动。圆脸少年托着瓷碟探头探脑:“夫人,厨房熬了新粥……三姑娘醒了?!”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被自己吓到,缩了缩脖子。
“虎子,小声。”柳氏接过碟,皱眉看他鞋尖,“放下就出去,别把泥踩进来。再踩,你去扫一夜廊。”
虎子鞋尖确实泥乎乎。邓清雪冲他极轻地点下头。虎子脸一亮,被柳氏一瞪,吐吐舌退出去,临走还小声补一句:“粥里卧了蛋,我特请示过厨娘阿桂的,不是偷加。”
柳氏无奈:“这孩子。”她盛了半碗,吹凉,要喂。邓清雪接过勺子:“我自己来。”手抖,勺沿磕到牙,蛋黄却是烫香的。她吃得很慢,把碗见了底,连碗壁上的米油都刮干净。
柳氏这才神色松一点:“有胃口就好。吃完睡。不许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会再烧起来。”
“娘也睡会儿。你坐着会倒。”邓清雪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说得很平。
柳氏一愣,眼圈又红了,却只是把帕子绞紧:“娘不困。”话音落,人已经歪在椅背上,帕子盖住脸,呼吸渐渐长了。
邓清雪没有叫她。她自己把碗挪远,免得碰翻,又把小几上的药罐盖严。动作笨,却有序。做完这些,她才摸向枕下——鼓着一点硬,掏出来,是半块压扁的果脯,糖霜黏手,带着原身的气息。
她看了看,放回去。目光落到小木剑上。剑柄缠布散了线头,像摸过许多回,又忽然不准碰,只能立在墙边当摆设。
更鼓两响。雨小了些。巡夜脚步再过廊下,节奏齐整。邓清雪听着那脚步,眼皮发沉,却没有真的睡死。
门却又响。这次不是虎子。帘外一个沉稳的男声,压得很低:“夫人睡了?清霆说孩子醒了。我看一眼就走。”
柳氏猛地惊醒,手忙脚乱整衣襟,嗓子还带着睡意:“将军——她还虚,您……您别靠太近,身上冷。”
帘子掀开一条缝。灯光只够看见男人下半张脸和肩上未干的雨痕。邓清雪与那双眼睛对上,短短一瞬。男人没有进门,只问:“还认得我?”
邓清雪点头:“爹。”这个字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顿,随即稳住。
“好好养。”他说,顿了顿,又丢给柳氏一句,“别再吓出病。南边的事,我会盯着。你守着孩子,别往偏厅跑。”帘子落下,脚步往书房方向去,很快,像从不停留。
柳氏长出一口气,回身看见女儿盯着门口,忙把她按回枕上:“看什么看。你爹忙。睡。再看,罚你明日不许下床。”
邓清雪躺下,听着那脚步远到听不见,才慢慢闭上眼。睡过去之前,她把三个字压在舌底,没有说给任何人听——先活着。
廊下忽然传来急促靴声,踏碎了刚才那点安稳。有人低喝:“报——赤水南路,夜探遇袭!”声音刚落,书房的门便砰地开了,像有人一掌推平。
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柳氏冲到帘边又被迫停住,只能攥紧帕子,指节发白。邓清雪在暗里睁开眼,瞳孔映着廊下晃动的光。
虎子从廊外跑过,脚下一滑,啪地趴在她窗下,泥点子溅上窗纸。他喘着气,对里面慌忙做口型,比划抬东西的动作。邓清雪读懂了:有人受伤,抬回来了。
她撑着坐起。柳氏回头就喝:“躺下!听见没有!”
“娘,我听话。”邓清雪盯着帘外晃动的灯影,还是问出了口,“府里是不是要打仗?”
柳氏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挤出两个字:“闭嘴。”随即掀帘出去,对廊下人声厉喝:“都小声!别惊着三姑娘!清霆呢?让他盯着门口,闲人退后!厨下只留阿桂!”
偏厅方向传来邓镇山的声音,短促,清楚,一句是一句:“入偏厅。叫大夫。清霆,带两个人守后门——防的是跟进来的眼线,不是看热闹的。”
邓清霆应“是”,那一声第一次发紧,不再像午后对妹妹训话时那么硬。
邓清雪抓住被沿。八岁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没有再喊娘,也没有哭。她只是听,把每一句能听清的话咬进耳朵里。
偏厅里大夫呵斥着要人按住伤者。刀剪布帛的声音刺耳。有人痛哼,又硬生生忍住,改成骂人。骂声又脏又活,说明人还在。
虎子第二次趴到窗下时,嘴里喘着白气,手里多了块脏布:“三姑娘,别怕……抬回来的是夜探队的周叔,胳膊断了,人还骂呢,骂得凶,说明还能活。”
“谁打的?”邓清雪问,声音压得很低。
“还不知道。旗帜看不清。将军让封口,谁乱传割舌。”虎子自己先打个寒颤,“我就是给您报个平安。夫人让我滚去烧水,我烧完或许还能再来。”
他爬起来跑了,靴底在青石上打滑,差点又摔一次。邓清雪听到偏厅方向大夫喝人让开,剪刀声又起。
柳氏回来时,袖口沾了血。不是她的。她洗了三遍还淡淡粉红,索性不再洗,坐到床边,声音哑:“看见了?行了。知道这府里不是过家家就行。你要是再提刀枪二字,我……我打断你的腿,也比让你上战场强。”
邓清雪看着她袖口那圈洗不净的粉红:“周叔呢?”
“还能骂,就能活。”柳氏说,“你关心他做什么?你不认识他。”
“他抬回来了。”邓清雪说,“我听得见他骂人。骂人比没声好。”
柳氏一窒,抬手像要打她额头,落下来却只是把她汗湿的额发拢到耳后,动作反而轻:“睡。今晚谁都不许出这屋。包括你。你要是敢掀帘子,看我怎么罚你。”
“爹会出城吗?”邓清雪还是问了。
“你管得着吗?”柳氏厉声,随即又软下去,像被自己的厉声刺了一下,“……不会今晚。今晚先问清楚旗帜。真要动,也会带你哥哥,不会带你。听明白了?听明白就闭眼。”
邓清雪“嗯”了一声,真的躺平。柳氏这才重新掀帘出去,临走把小灯又拨亮半分,说是怕她怕黑,却不说破。
阿桂端着盆经过窗下,脚步又碎又稳,停了一停,只丢进两个字:“喝药。”随即把一碗苦药从帘缝塞进来,人已走远。邓清雪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眼泪直冒,却一声不吭。苦药见底,她把碗倒扣,表示喝完。
门外又有人跑过。报声更急,穿过雨幕撞进耳里:“将军!夜探队长还醒着,说看见旗帜——不是散匪!”
邓清雪的指甲掐进掌心。枕下那半块果脯的糖霜黏在指纹上,发苦。
不是散匪。
雨还在下。将军府的灯,一盏也不许灭。她盯着梁上的红布条,直到眼酸,才重新闭上眼。这一次睡得很浅,随时能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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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