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一共六个人,为首那个矮壮军官走到我跟前,手电筒直直照在我脸上,他的目光扫视着我,应该是在找相机。而我现在衣物单薄,藏不了什么,显然不在我身上。他身后的兵端起了步枪。
我低着头,不自主地发抖。军官捏住我的下巴,把我脸掰起来。手电筒的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他先是细细地打量我的脸,接着用蹩脚的中文问我:“有没有看见一个人从墙那边翻过来?往哪跑了?”
我嘴唇哆嗦着,往前方一指:“我是见到一个人,他往、往那边去了……”
那军官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他松开我,神情淡漠然地轻拍了两下我的脸。
“真像啊,倒是…可惜了。”
“杀。”
一声枪响。
“分散搜。”
黑暗,然后是失重。
【渝州城南坊居民身份已销毁,精神力损耗严重,获得精神力虚弱 buff,技能卡暂无法正常使用,解除后可重新激活。】
回到本体时,我膝盖一软,摔坐下来。
掌心的纹路还隐隐发烫,但比刚才暗了很多,我头疼得恨不得撞墙。
【…你的精神力几乎耗尽,头疼是正常的。】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脚踝还在疼,但能走。皮匝还在身上,我抬头看四周,没有其他人,但此地不宜久留。
得找个地方缓缓。
我正要挪步寻一处隐蔽处休整,巷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巷子尽头,雨幕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穿着墨色长袍。衣襟上、袖口间的深色痕迹像是血迹。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湿冷的砖墙。
我在心里默唤:三九,帮忙查查这人是谁?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滋……资料库……读取……异常。】
【我暂时无法调取到数据。】
他很快就到了我面前。
伞沿微微抬起,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的脸完整地露出来,眉眼温和,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他把伞往前递了递,挡住了所有雨水。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没有敌意,却又给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脊发凉的感觉,不过很快抿去了。
“抱歉,是我来迟了。”
不容我反应,他忽地把我打横抱起,目光落在我摔伤的脚踝上,那里有些肿起。我浑身一僵,满心戒备瞬间崩塌。
“放我下来,干嘛啊?你是谁?”
我的力气大不过他,下不来。
“我叫秦绍安,绍华的绍,平安的安。”
他垂眸望我,准确念出了我的名字。
我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望着我错愕的神色,轻声道:“老师,好久不见,你不认得我了。”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怀疑我在这个副本里有什么隐藏设定。
【主神系统有对你做过详细背调,也没有为你预设任何社会关系或隐藏背景。】
可他能准确说出我的名字。
我和三九都迷茫了…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得去查一下,这段时间我暂时不在,你自己小心。】
因为离得近,我隐约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气,被一丝血腥味裹挟着,若有若无。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胸前那片血迹格外醒目。
“……你受伤了?”
秦绍安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秦绍安的手臂很稳,力道克制又不容挣脱,完全不似他眉眼间那般温和无害。我僵着身体,不敢乱动,心跳也乱。三九明确了我没有任何社会羁绊,我不敢轻信眼前这人,也满心茫然,内心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不安。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
他没有过多纠结,抱着我步伐从容地走出窄巷。伞面始终稳稳倾向我这边,他大半肩头暴露在风雨里,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浸透,深色衣料濡湿贴骨,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我看着他湿透的肩,开口道:“伞歪了。”
他正了正伞柄,“淋不到你就好。”
我不记得他、不认识他,此时我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亲近无端滋生,心跳无序,错乱得毫无道理。
秦绍安抱着我拐进一个巷子,我们走到巷子尽头,他轻轻踢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小天井,雨从四面的屋檐落下来,汇成珠帘。院子不大,天井那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把整个院子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进屋后,秦绍安单手搂着我,把伞放在一旁,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抱着我来到一间房间,屋子很小,估计也就能放下两张床的面积,里面烧着炭盆,火光明灭。除此外,一张简单的木床,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
他轻柔地将我放在床上。
“稍等。”
秦绍安起身出去,屋里就只剩下雨声和我自己不太争气的心跳声。很快,他便回来了,拿着一张干毛巾、一盒药膏、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棉布衣裳,还有一双崭新的布鞋。
“先擦擦。”秦绍安拿着毛巾却没有递给我,直接抖开,披在了我肩上。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耳廓,微凉。
我僵了一下。
为了躲避这种令人尴尬氛围,我快速拿起帕子擦起头发。
“我一个朋友闲时会做些裁缝手艺,刚好留有件样衣。”秦绍安递过衣物道,“时间匆忙只找到这件,难为老师将就穿,我就先出去了。”
“谢谢。”
我接过衣裳,布料摸起来柔软干燥,很舒服。
我点点头,等他离开后,我飞快地脱掉那身湿透的短衫,将棉布大袖和半裙套上身。
还挺合身的。
我还擦了药膏,效果很好,半小时脚踝的疼痛就缓解了。我站起身想把湿透的衣服晾起来。房间的角落里有个衣架,打磨得光滑,上面空荡荡的,我把湿衣服搭了上去。整间房间都很干净,床单是平整的,被褥叠得有棱有角,油灯的灯芯剪过了,炭盆里的炭也像燃了有一阵了。
门帘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师,换好了吗?”
我应了一声。他打开门,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热气袅袅地升腾。
是碗红糖姜汤。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问:“怎么样,合身吗?”
“合身。”我答,“谢谢。”
“驱驱寒。”他把姜汤递过来,“趁热喝。”
我接过碗,不烫手,我低头抿了一口。姜放得很足,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烘烘的。我捧着碗,隔着氤氲的热气看他。
他也换了一身素白色的衣裳,外头罩了件鸦青马褂。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喝了一大口。
等喝完姜汤,我主动开口,“我想问你些事。”
“你问。”
“你有没有可能是是认错人了。”我问:“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轰隆——
一声惊雷吓了我一抖,原本小下去的雨又倾倒下来,闪电直接劈中了天井。天井里的积水顺着檐沟往下淌,哗啦哗啦的。
我倒也没想到真能说出来。
“不用怕,这里很安全。”
秦绍安伸手牵住了我的手。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的反应。但握住之后,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指尖僵了一瞬,却没有松开,反而小心翼翼地,安抚般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进了门并反手将门关上。
我怔愣了下,却没有甩开他。
我望着向外面,此时天上电闪雷鸣。我内心犯怂,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我没见过这么近的闪电,像是冲我来的。
这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十秒,雨又回到了淅淅沥沥的状态,我的心还在打鼓。
“没事了。”秦绍安说完停顿了许久,等我放松下来,提醒道,“这些话,可不要对着别人说。”
我连忙道:“嗯嗯,不敢了不敢了…”
“你说的,我有猜到一些。”他说,“所以你这次是什么身份?”
“……”
我沉默片刻:“在渝大上学。”
紧接着,我问道:“你为什么不怕?”
秦绍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老师透露天机,招致异象很正常。那它有没有告诉你,你为什么来这里?”
“没有。”我低下头,“话说,你认识我多久了?”
秦绍安想了想,“很久了,距你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接着道:“十多年,你的样貌一点没变过。没有人能一直不变,所以我猜到你不属于这里。”
哦…
“嗯…这么多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想着便也嘴快问出了口,“我可能不会回来?”
死一般的沉默,我有些后悔,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过。”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老师今天淋了雨,早些休息,不然明天会难受。”
“哦好…明天,你有空吗?”我也不避讳,“能带我在城里转转吗?顺便找个信得过的,洗照片的地方。”
秦绍安没有多问什么,只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