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写完责任认定报告的初稿,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把“初步认定”改成了“认定”,把“建议追责”改成了“按合同条款追责”。鼠标点在“发送”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沈知珩说责任认定由工程管理部出,市场部只负责整理证据。但她整理完证据之后,顺手把认定报告也写了。
她想了想,没有发给工程管理部,而是存成了草稿。既然他说权责归工程管理部,那这份草稿就不用发。留着,万一后面需要。
她把文档关掉,拿起包,关电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十二楼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尽头工程管理部的区域还亮着一盏灯。她看了一眼,没管,进了电梯。
第二天早上,苏琴到工地的时候,沈知珩已经在现场了。
他站在裙楼东侧那堆脚手架残骸旁边,换了件深灰夹克,里面是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图纸,正在跟工程管理部的一个年轻工程师说什么。工程师手里拿着卷尺和记录本,一边听一边记。
苏琴走过去。
沈知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继续跟工程师说话。
“连墙件的拆除时间要查清楚。从监控调,从施工日志调,从当天工人的排班记录调。拆了几处,谁拆的,什么时候拆的,全部落到纸面上。今天下班前报我。”
工程师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苏琴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堆残骸。一夜之间,现场清理了一部分,塌方的钢管归拢到一边,断裂的扣件单独装进一个纸箱。地上那三摊暗红的痕迹被彻底铲掉了,铺了新的沙土。
“你昨晚发的报告我看了。”沈知珩开口,没看她。
苏琴愣了一下。她昨晚只存了草稿,没发。
“我发的是监理通知单和现场记录。”她如实说。
“报告是草稿,你存了。但你后来改了两遍,第三版的时候点了保存,没删。”
苏琴顿了一下。
她确实改了两遍。第二遍把“初步认定”改成了“认定”,第三遍把“建议追责”改成了“按合同条款追责”。她记得自己点了保存。但她没发出去。
“你怎么看到的?”她问。
沈知珩合上图纸,侧过脸看她。
“工程管理部的系统有项目文件的草稿箱权限。你的草稿在共享盘里,我能看到。”
苏琴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看她的草稿箱。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能看到她写了什么、改了什么、存了什么。这种感觉不太好。像有人在窗外盯着你写作业。
“你不高兴。”沈知珩说,语气很平。
苏琴想了想,决定不装。
“不太舒服。”她说。
沈知珩点了一下头。
“理解。以后你的草稿箱权限我会让工程管理部撤掉。但昨天那份报告,你写得对。‘认定’比‘初步认定’准,‘按合同条款追责’比‘建议追责’准。你改了那两处,比原来的版本干净。”
苏琴看着他,心里那点不舒服没有完全消失,但淡了一些。他没有说“我是为了帮你”。他说“你写得对”。这两个评价不一样。
“这份报告,工程管理部会重新出。”沈知珩说,“你的版本作为参考。最后签发的认定书以工程管理部为准。”
“好。”
沈知珩把图纸递给她。
“这是连墙件的原始布置图。上面标了十四个点位,实际拆除的数量不止两处。你昨晚的报告里写的是两处,今天需要更正。”
苏琴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图纸上用红笔圈了七个点位,集中在东侧两步跨。如果红笔圈的是实际拆除的位置,那就是七处,不是两处。
“谁标的?”她问。
“我昨晚标的。对照了施工方的拆除方案和现场残骸的位置。”
苏琴看着图纸上的红圈,没说话。这个人昨晚也在干活。而且干得比她细。
“你去跟监理对一下这七个点位,确认之后更新报告。”沈知珩说,“报告发工程管理部,不用发我。”
“知道了。”
沈知珩没再多说。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事。
“苏总监。”
“嗯。”
“你早饭吃了吗?”
苏琴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没接住。
“什么?”
“早饭。”沈知珩侧过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昨晚加班到九点半,今天早上七点多就到工地了。中间大概没吃。”
苏琴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没吃。”她说。
沈知珩点了一下头,走了。
苏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前一秒在跟她对连墙件的点位,后一秒问她早饭吃没吃。她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大约十分钟后,那个年轻工程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苏总监,沈统筹让我给你的。”
苏琴接过来。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是现磨的,杯子外面套了一层防烫的纸套。包子是肉馅的,还冒着热气。
她拎着那个纸袋,站在原地。
小林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现场,凑过来看了一眼:“苏姐,谁给你的?”
“工程管理部的人。”
小林“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杯豆浆:“那家的豆浆特别好喝,排队要排很久的。你居然有人给你带?”
苏琴没接话。她把纸袋放在旁边的临时桌上,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热的,浓的,甜度刚好。确实好喝。
她喝完豆浆,把包子吃了。然后继续跟监理去对那七个点位。
傍晚,苏琴回到集团大厦补签字流程。电梯上十二楼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今天对完了七个点位,更新了报告,发给了工程管理部。事情办得利落。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问题过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昨晚加班到九点半,今天早上七点多就到工地了?
她想了两秒,没想明白。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
十二楼的灯还亮着。她的工位上,小林留了一张字条:“苏姐,明天的事排好了。对了,工程管理部刚才发了一份连墙件的补充报告,抄送你了。”
苏琴坐下来,打开电脑,翻到工程管理部的邮件。邮件正文只有一行:“连墙件拆除点位核实完毕,共七处,与苏总监今日更新数据一致。”
落款是工程管理部,没有署名。
苏琴把邮件关掉,靠在椅背上。
窗外,北京十月的光正在暗下去。远处那栋楼的顶楼亮着灯。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写明天的现场巡检计划。写了三行,她停下来,打开系统,翻到共享盘的草稿箱权限设置。她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关闭草稿箱共享”。
然后她继续写巡检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