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涪江的水

1990年春天,许之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绵阳的探方里。

通知说得很简单:抽调援藏,开展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时间至少一年。

她蹲在二乘二的方格里,手里捏着竹签,半天没动。陶罐半露在外面,土腥气混着涪江对岸飘来的焦煤味,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是她?

直到许之匆匆忙忙跑回局里的公告栏,确认了名单上三个人的名字。一个四十出头,川西分局的老资历。一个瞧着单子上写的应是刚毕业的,西北大学来的高材生。

她夹在两人名字的中间,26岁,没结婚没孩子,学地质出身,能看地层。

许之苦笑了笑。

她大学学的地质,不是考古。父亲说学文没出路,她没拗过。在地质系熬了四年,本想着会去地质局,谁知那会儿考古所急缺她这样的人,一毕业便被分配回了绵阳,阴差阳错也就进了这考古队。

说她喜欢考古吗?说不上。涪江边上挖了五年,出了两件完整器物——一件战国巴人罐,一件汉代陶灶。队长说不错了,基层考古队就这样,挖不着大墓,挖不着王陵,挖着啥算啥。

绵阳是她的家。她飞不出去,也没人赶她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涪江的水一天天流。

直到这张通知单来了。

说不想去,是假的。说想去,也是假的。

许之自己也分不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窗外涪江的水声,夜里听得最清楚。

许之躺在床上想起了自己刚到川北考古队那年,老郑是当时川北所派去西藏的一个技工。

1986年他从昌都回来,带了几张照片。黑白的,有点糊,拍的是山坡上一群人蹲着挖土。山坡后面是山,山后面是天,天很低,云很厚。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小恩达,1986.7。

老郑回来以后升了职,可那趟经历,他很少提。

后来老郑被提拔调到了省文物局,考古队里大伙聚在一起庆祝时提到了那年,他喝酒多喝了两杯,才说了几句。

“那边不一样。”

“不是说条件苦,是……”他顿住了,想了想,没找到词。

“反正不一样。”

许之坐在旁边,把这句话记住了。

老郑没说清楚,可这几个字在她心里搁了四年。

当这事又真的落到了她头上时,她却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她把所有不去的理由列了一遍。父母身体不好,她走了没人照顾。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她回来,绵阳还是这个绵阳,考古队还是这个考古队,她能有什么变化?

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就可以不走。

可列完了,自己却觉得有些可笑。

说想去,显得逞能。说不想去,又像认怂。

这个理由,她找不到。

她也想知道,换个地方,自己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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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4月12日。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川西局门口,车厢上蒙着军绿色的篷布。开车的老吴是川局的干部,四十来岁。他说这次进藏,各省队先去报到,然后分头下去。藏东一路,藏南一路,藏北一路,阿里一路。

许之瞧着旁边站着的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应是这次同行的李延教授了。他去年刚进过藏,今年又自愿报了名。

他身侧另外一个青年应该就是川北分局派来的谷阳,比自己还要小上个两三岁。

“人都齐了吧?”老吴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数了数人头,“上车,走了。”

许之跟着一行人爬上车厢,帆布篷下面还算宽敞。车发动了,往西开。成都平原的油菜花正在谢,一片一片的黄里透着绿。过了雅安,山开始多起来,路开始窄起来。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风从篷布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声。

车子翻过二郎山,过了泸定,到了康定。

海拔一点点升高,许之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地疼。她试着闭了一会儿眼,睁开以后更晕了,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又被她压回去。她不敢动,怕一动就吐出来,就那么僵直地坐着。

一旁谷阳脸色也不好,靠在车厢上一声不吭,嘴唇干得起了皮。李延教授许是入过两次藏,坐在最外面,闭着眼打盹,脸色还算好。

驾驶座的老吴看着车后面没动静,趁着半路给车加油时侧过来个脑袋,低声问:“大伙没事吧?”

“没事。”几人迷迷糊糊说着,但都没睁眼。

“我头有点疼。”谷阳揉了揉太阳穴,“不过还好,能忍。”

老吴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第一次来都是这,这才到哪儿,康定才两千多。后面还要翻折多山,四千多。到了那儿才知道什么叫头疼。”

许之没接话。她把头靠在车厢上,车子启动的时候胃里的东西又开始往上顶了。更别提翻折多山时,风从帆布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许之只得把领口拢紧,又往车里缩了缩,偏过头去看窗外。

山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直到她看见了经幡。

那些经幡挂在垭口上,从高高的木杆上垂下来,被风吹得猎猎地响。蓝的、白的、红的、绿的、黄的,一根绳子上五种颜色,在群山间亮得扎眼。

许之看得有些呆了。

她不知道那些颜色代表什么。可它们在那里——在所有的山口、所有的路边、所有风吹得到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天地间留下的记号,在告诉经过的人,这里有人来过,这里有人在。

“壮观的很。”谷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也在往外看,不时的赞叹着。

许之点了点头,没说话。

几人就这样连着几日在路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日耳边尽是风声和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听多了倒也习惯了。

“到嘞!”

直到第五日老吴在驾驶室里吆喝了一声。声音从前边传过来,一旁谷阳一听二话不说忙掀开帆布篷,冷风呼地就那么灌了进来。

许之打了个寒噤,眯着眼往外看。天已经黑透了,几盏马灯挂在帐篷外面,黄黄的光照着一小片泥地,什么都看不见。

几人从车上跳下来,没等他们一行人喘口气,老吴已经带着她们急匆匆往营地走了。说是营地,其实不过五六顶帐篷,设在一个河谷的台地上,围成一个半圆,中间一块空地停着两辆解放车和一辆北京吉普。

老吴领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陕西的到了没有?湖南的呢?”

一个中年男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披着一件军大衣。老吴扭头对着许之她们说:“这是当地文管会的赵普主任,负责这次普查的协调工作。”

那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他们,咧嘴笑了:“老吴,你们可算来了。陕西的张硕教授他们昨天就到了,湖南的还在路上,说是折多山那边下了雪,堵了一天。”

吴师傅骂了一声,说这鬼天气,四月份了还下雪。那人笑笑,把搪瓷缸子递过来,说喝口热水,慢慢等。

赵普看了看他们三个,说道:

“不早了,大家也早些歇下吧。”

指着西边的帐篷让老吴带谷阳和李延教授过去,又领着许之来到不远处另一顶帐篷前面。

“女队员住这顶。”赵普说,“被褥都是新的,就是薄了点,夜里冷,多盖一件衣服。”

许之点点头道了谢,哆嗦着掀开帐篷帘子钻了进去。

帐内已经铺好了三张行军床,中间一张小桌上放着一盏马灯和一壶开水。床板有些硌得慌,被子倒是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本以为在异乡的这第一晚会失眠得很,谁知许是连着几日一路上颠簸得狠了,她竟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是被一阵阵牛铃铛声吵醒的。

帐篷顶上透进来一片白亮的光,许之穿好衣服钻出去,冷风迎面扑来,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昨晚来时天已黑了大半,什么也看不清。如今站在这里,她才真正看见这片土地。

绵阳的山是绿的,总是带着些水汽,长满了树和草。但这里的山不是。

这里的山棱角分明,高耸入云,山顶上盖着一层白白的雪,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风与云,山与雪,在这天地间,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描述。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老郑,想起了那年他喝多了酒,想了半天,说出的那句“不一样”。

那时候她很好奇。好奇照片里那片土地。一样是土,一样是石头,一样是埋在地底下的东西,能有什么不一样?

可真的有一天当她坐在了这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帐篷外面的风吹得呼呼响,远处的山影巍峨耸立,她才发觉,这片陌生的土地,充斥着万物生息的土地,它太大了。

大到让人心里发空,空得想抓住点什么,又不知道能抓住什么。

干她们这一行的那些所谓的经验、那些知识、那些在无数探方里攒了一辈子的本事,面对着这片土地,伸出去却够不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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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马升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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