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
我叫涂山落落,是一只很差劲的狐妖。
根骨不好,手脚又笨,修为也是整个青丘山妖塾里最低的。学堂里经常响起哄堂大笑,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笑我,只好也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其实,同学们也不坏。下了课以后,他们从来都不欺负我,只是不太爱搭理我罢了。
几只雀妖看见了涂山落落,立马撇撇嘴,加快脚步从她身边绕过。
“我爷爷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咱们离她远点,免得被她的傻气传染了。”
“真奇怪,狐妖一族一向足智多谋,怎么偏偏她就这么蠢笨无能。嘻嘻,你们知道吗,她原本可是这青丘的嫡长公主诶,论身份论地位比咱们尊贵个千倍万倍。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修为还不如我这只山麻雀呢。啧啧,我都不敢想,要是让这么一位反应迟钝,资质愚鲁的,当上了青丘之主……”
“哎呀,她爹娘可都死了。以后继承青丘大统的,我敢打赌,肯定是当今摄政王的女儿,涂山嘉儿。”
“嘘,小声点。涂山嘉儿虽然厌恶这个姐姐,但是也最讨厌别人编排她的家事。她要是知道我们在聊这个……我们也讨不得好。”
涂山落落:“……”
世人大多只知道青丘有狐妖。其实不是的,青丘山还有虎妖、熊妖、狼妖、兔妖、花妖、草妖,各种各样你能想得到或是想不到的妖……只不过历代青丘之主皆是狐族,故而此地以狐妖闻名于世。
四百年前,在与仙门的对决中,妖族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灾难让妖族空前团结,也让各大妖主痛定思痛,终于破釜沉舟,决心作出改变。其中,以青丘涂山氏、九荒刑天氏、万妖谷百里氏为首的三大妖族名门率先联合起来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俗称奎辛变法。其他妖主随后也都纷纷达成一致,争相效仿。
变革的其中一条便是,各妖主在自己的领土内废私学,开妖塾,无论家世背景、修为实力,所有管辖范围内的适龄小妖都一视同仁,必须入学就读。此举旨在打破过往传承与培养的壁垒,总揽教化,在短时间内最有效率地提升妖族对抗仙门的整体实力。
所以,我的同学里,自然也存在着这样的雀妖。
我其实挺羡慕她们的。这几只小雀妖每天都要好得形影不离,她们总是很活泼,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有聊不完的话题。
而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天宽地阔,没有谁愿意听我说心事,我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至于她们口中提到的涂山嘉儿,则是我三叔的女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妖塾按照实力的高低依次划分了“天”、“地”、“洪”、“荒”四个班。
涂山嘉儿的修为,即使在天字班也是稳占第一的,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妖族慕强,有我这样不成器的姐姐,对众星捧月的她无疑是一种折辱和困扰。她从不允许我在妖塾范围内和她打招呼、和她讲话,如果碰巧对视上了,我也必须马上错开目光。我们必须要显得比陌生人还要冷漠,必须井水不犯河水。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存在给涂山氏蒙了羞,让涂山嘉儿的自尊心受损。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所以一直以来都尽我所能地避开她。
至于今天,我之所以会出现在她的面前……真的不是故意的。
策论考试的结果出来了——
“涂山落落,站起来。”慕容先生铁青着一张脸,“我且问你,你可知,这万千年来,仙门是怎样对我们妖族赶尽杀绝,犯下滔天罪行的?”
“知、知道。”
就连在妖族那些经久流传、讲给小孩儿们听的故事传说里,每每提及到仙门,都众口一词地将其描述为世界上最虚伪狡诈、残忍嗜杀、丧心病狂的存在。一旦不幸有妖落入仙门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被一刀了结夺去妖丹,重则比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还要凄惨。
“妖族和仙门之仇不共戴天!可你却竟然在策论里写道,要与仙门彼此不计前嫌,以和为贵?荒唐!我妖族世世代代在对抗仙门中牺牲的英魂,岂容你这样看轻!”
“我没有看轻,”我低着头嗫嚅道,“我只是……不想再有死伤,我想要大家都可以活着……”
“住口!战死事小,失节事大,我妖族岂是苟且偷生之辈!岂可因为顾惜性命便窝囊地向仙门屈膝退让、订立和盟!涂山落落,你此次策论中写的每一个字,都毫无骨气、毫无血性,实乃我妖族之耻!”慕容先生越说越激昂澎湃,也越说越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愤愤地提其手中的毛笔,在我的脸上,用墨汁写上了点什么。
“先生写的是‘零’、‘分’二字噢~”山麻雀妖回过头,笑嘻嘻地伸出两根食指,分别点了点她自己左右两边肉嘟嘟的脸颊,好心地告诉我。
“……哦。”我抿了抿唇,试图像往常那样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却失败了。
这样以后,慕容先生仍然不能释怀。
于是,我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能动地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示众,以供全妖塾的莘莘学子引以为戒。
……
事情的起因,大概就是这样。
而今天的演武场上,恰好有一场盛大的比赛。
由青丘山的涂山嘉儿对战由万妖谷前来交流切磋的风寂初。
对决还没开始,涂山嘉儿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
她气愤的目光恨恨地朝我剜过来。
我知道,我让她很丢脸。可是我被慕容先生施法定住了,一动也不能动,连低下头躲避她的目光也不做不到。我最多最多,也就只能细微地活动一下维持生理所必须的肌肉,呼吸啦,眨眨眼啦、极小幅度地动一动唇角啦、咽口唾沫什么的。我想这已经是慕容先生对我最后的仁慈了。我打不开嘴巴,动不了舌头,自然也无法说话,无法和她解释什么……我不是故意要让她没面子的。
……好吧,她大概也不想听。
裁判宣布各就各位,涂山嘉儿率先跳上擂台,霸占住了那个背对着我的位置,免得看见我心烦。
我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涂山嘉儿的背影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一下子显得温柔可亲多了。
而我正对面的风寂初……这个少年,目光一旦落在了他的身上,便很难再轻易挪开。
即使我们之间隔得那么远,也能毫不费力地感觉到他的身上有一种灼灼的风华,一种近乎嚣张且极为耀眼的美丽。
希望……他等会不要被涂山嘉儿揍得太过难看。
比试终于开始。
终于再没有谁还有闲空打量向我。连空气都变得自由多了。
其实吧,从我这里看过去擂台,视野极好。但是在场的观众们都不约而同地和我保持了一段很远的距离。他们宁愿挤在一起也不想要靠近我一点。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此时此刻我的眼前一片开阔,擂台上的一举一动皆一览无余。
只见风寂初长剑出鞘,涂山嘉儿的长鞭卷起焰火。
他们两个都生得极其好看,即使站着不动也足够赏心悦目。此时打斗起来,更像是一幅流动的画,美得惊心动魄。
涂山嘉儿的攻势一开始便十分猛烈,长鞭急甩,速战速决,毫不手软地直取对手要害。
而风寂初的剑招相形之下,则显得慵懒散漫了许多。
从心所欲,姿态优美,宛如雪月花时的剑舞。
只不过,他脚下踏出的踪迹却于从容间逐渐显露出奇诡。翩旋游走,腾挪闪转,看似随意为之,却偏偏能够一次接连一次险而又险地避开涂山嘉儿狠辣迅捷的追击。这已经不是单凭运气能解释的了。
这种每次都差一点就打中的感觉显然令涂山嘉儿十分抓狂。
她冷哼一声,手中的长鞭一顿一歇后,竟然比先前还快上了数倍。暴戾的长鞭层层叠叠舞出的幻影,在半空中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凌厉火网,这张网牢牢封锁住了风寂初的所有可能的退路——他就算是有再厉害的步法也逃不掉了!
涂山嘉儿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
我知道,这可是她压箱底的绝招。三叔涂山熙,三婶华昭夫人,以及妖塾里的先生们,都对涂山嘉儿这一招的表现十分称许。
截至目前,所有和涂山嘉儿比试过的同辈,还没有谁能逃得过这全力使出的一击。
可风寂初却仍然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他竟然还有闲空,悠悠闲闲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喂,你是在给自己选一个好看的死法吗?”已然使出了这样声势浩大的攻击,对手却竟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这种傲慢和轻视的态度未免显得有点太过于狂妄自大,令涂山嘉儿不由地有点怒火中烧。
“好看?”风寂初扬了扬唇角,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你们青丘的审美太过清奇,我可不敢当。”
“胡说八道!”涂山嘉儿怒目圆睁,“我们青丘的审美怎么你了?我们青丘的审美向来高雅!”
“是么。实不相瞒,对面那只造型独特的妖,脸上的墨迹实在丑得令我介怀。”
涂山嘉儿顿时哑然。
风寂初雪上加霜地补刀,“你俩的长相倒有几分相似。怎么,她站在那里,是在象征着你今天——”
“闭嘴!你找死!!!”涂山嘉儿生气地扬起了手中的赤练长鞭。
“……”我不由地在心里默默地为风寂初捏了一把汗。
我这个妹妹平生所恨有三。一恨所有侮辱青丘的;二恨所有看轻她本尊的;三恨在任何维度将她与她那瞧不上的姐姐,也就是我,相提并论的。风寂初短短几句话,简直是在她的底线上疯狂践踏。涂山嘉儿肯定是不会饶过他了。
果不其然,那张赤红色的火网,在涂山嘉儿的盛怒之下,翻腾起了愈加澎湃恐怖的妖力。
烈焰裹挟着炽热的气流,极具压迫感地从天而降。
没想到,风寂初不仅不惧,反而脚尖点地,高高地弹跳而起,主动地迎上了那由妖力交织而成的焰流。
在观众的屏气凝神间,他挥动着手里的长剑,使出了一片光影缭乱——仿佛千片万片雪花飞,每一片都极其精准地斩向了火网间串连起妖力的绳结。
一破百破。此结一断,凝结于网的妖力便再也无法聚合,只能四散宣泄而出。
火网消散,涂山嘉儿妖力运转的节奏被彻底打乱,她又惊又怒道,“你……!”
“从比试一开始,你的心里就有太多杂念,”风寂初将手中之剑趁势横在了涂山嘉儿细白的脖颈旁,漠然开口道,“你没有意识到么,你的招式错漏百出。”
“……”涂山嘉儿银牙紧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于同辈之间毫无败绩的涂山嘉儿,生平第一次输了。
这一战虽然很精彩,但是却没有谁敢叫好。
大家都像哑了一般,甚至有点躲躲闪闪、不自然地垂下头去,生怕与涂山嘉儿的目光对视上。
死一般的寂静中,风寂初无所谓地将剑收回鞘中,轻飘飘地行了个礼,“承让。”
涂山嘉儿收起的长鞭,绷着脸漠然回礼。
谁料,这样以后,涂山嘉儿竟然转身,笔直地朝我走了过来……步伐间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众人的眼目也全都跟着转了过来。
我心里大感不妙。下意识地想逃跑,但全身上下却好像变成石头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都怪你,”涂山嘉儿一手捏紧长鞭,另一手则掐住了我的下巴,她愤怒地朝我叫喊道,“都怪你害我分心,害我输掉!我会输掉全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选在今天出现在这里!你明明知道今天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却还要出现在这里!让我输掉比试,让我颜面尽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搞砸了什么?呵,你脸上写的什么?零、分?你这个蠢货,连零分都考得出!真是晦气!晦气!烦死了,涂山落落,就你这个蠢货,凭什么连累我!”
她扬起手中的长鞭,失控地朝我抽了过来。
我不能躲,只好闭上眼睛。
……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那道甩来的鞭子被风寂初用剑鞘挡了一挡,弹向了我身后的墙垣。
“你,没事吧?”
他朝我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
我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下,一时半会弄不清楚他这算不算是在关心我。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弧度柔软,很容易就能显得温情。
可是,当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落在我的脸上时,却只留下了三分疏离,三分清冷,三分淡漠,和一分嫌恶。那里头,丝毫没有一星半点我所暗中期冀的温暖,反而冰冷得如同孤清的月光……洞穿了我。
……涂山落落,你糊涂啊,你以为他是青丘山外的来客,不知道你过去的种种不堪,便会对你表现得有稍许不同吗?你忘记了你此时此刻脸上还留有用墨笔写下的“零分”二字吗?你真傻,总是抱有期待,总是心存侥幸。
我的鼻头忽然间酸酸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窘迫得想哭。
不,不能哭!
绝对不能!
——我再清楚不过了,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一定要笑,一定要没事人似的微笑才可以不至于那么尴尬。可是这种想哭的感觉一旦在心里决堤,就怎么收也收不住了。
我很努力地用尽了我所有的意志力,终于还是抵抗不住这份汹涌,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可是我的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连抬起手擦一擦都不能。
我只能任由泪水可笑地爬满了我的脸,有点痒,有点疼。
果然,他们又开始议论我了。他们又开始笑话我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嫌弃又揶揄。他们都瞧不起我。他们都讨厌我。
我突然间有好多好多的委屈,有山崩地裂的委屈,我想,要是我的爹娘还在,他们一定会挡在我的身前,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不同于小时候的捉迷藏,他们去到了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我想逃走,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可是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我被遗弃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一动也不能动。他们死掉了,他们不要我了。在这个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我明明很多余,可是我却偏偏还活着。
这个世界很黑,话本里都是骗人的,娘亲唱的歌也是骗人的,她没有看着我长大,也没有为我留一盏灯。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每天都睡不好,我每天都一点也不期待明天。
有好多好多的晚上,我都在懦弱地流泪,不敢发出声音,只是一味地流泪。眼泪一直流,流到后面都不咸了,可心里的洞却填不满。哭完了以后发现天已经亮了才是最绝望的,因为我还要逼自己打起精神去学堂。
可是已经这样难过的我,连当众哭泣都不敢。我以为我只要在大家面前都微笑,所有的那些恶意就伤害不到我了。可我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我好没用。
明明……明明今日是我的生辰,可是没有任何人记得,更没有任何人在乎。这一天,其实不是只有对涂山嘉儿来说才很重要、才意义非凡。
……
那是涂山落落和风寂初的第一次见面,涂山落落如此狼狈。
直到风寂初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子,用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掉了她脸上流淌的泪滴和被泪水冲花的墨痕,她才呆愣地睁大了眼睛。
求一个收藏,拜托了!!! 我不想要单机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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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