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尸体用厉砚的声音说完了那句话。
然后它坐起来。
腹腔里的空腔在无影灯下暴露无遗,肋骨边缘附着着干涸的灰白色组织碎片。它的头转向门口,嘴唇翕动,又发出一句。
“你终于来了。”
语调、停顿、尾音的下压幅度,和厉砚本人别无二致。
厉砚站在门口,军刺垂在身侧。他看着手术台上那具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的微表情。
“学得不像。”他说。
他迈进手术室。军刺没有举起来,只是步伐比之前快了半步。尸体从手术台上翻下来,腹腔里的灰白色黏液甩在地砖上,它的嘴还在动。
这次发出的是林鸩的声音。
“厉砚。”
两个字,尾音上挑,带着林鸩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厉砚停住了。】
【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军刺出手。从下往上的撩刺,刀锋切入尸体胸腔下方,穿透横膈膜,从后背穿出。他握刀的手腕一转,军刺在尸体内旋转九十度,然后横拉。尸体从胸腔到腹腔被整个打开,灰白色黏液和干涸的组织碎片倾泻而出。
尸体倒下去的时候,嘴还在张合。发不出声音了,但口型还能辨认。
林鸩。林鸩。林鸩。
厉砚把军刺上的黏液甩掉,转身。
林鸩靠在手术室门框上,双臂交叠,美工刀在指间转着。
“它叫你名字的时候,”林鸩说,语调轻得像在聊天气,“你犹豫了。”
厉砚没回答。他把军刺收回身侧,走向手术室另一侧的储藏柜。柜门虚掩,他用刀尖挑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灰白色霉菌。
林鸩从门框上直起身:“犹豫的不是它学得像不像。犹豫的是——”他把美工刀在掌心拍了一下,“——它用我的声音叫你,你不习惯。”
厉砚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鸩脸上,沉而准。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林鸩这句话的意图。
“你想说什么。”厉砚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林鸩嘴角翘着。不是友善的笑,是试探得逞之后那种玩味的弧度。
“不想说什么,”他把美工刀推回刀柄里,“只是觉得有意思。”
沈眠从走廊里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被开了膛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厉砚手中还在往下滴灰白色黏液的军刺。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第五具。”他蹲下来,打火机在拇指上拨了两下,火苗蹿出来。他把火苗凑近尸体,灰白色黏液遇火即燃,燃烧速度极快,火舌几秒内吞掉了整具尸体。火焰不是橙色,是惨白色。燃烧时没有烟,只有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
沈眠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火焰映在他眼睛里,把他脸上惯常挂着的笑容映得明暗不定。
“还差两具。”他说。
走廊里传来声响。不是尸语者的模仿声,是人踩在碎玻璃上的脚步声。赤脚男人和白大褂女人出现在手术室门口。赤脚男人的脚底已经用布条缠好了,走路还有点跛。白大褂女人扶着眼镜,目光扫过手术室地上的燃烧残骸。
“你们找到了几具?”她问。声音平淡,不带情绪。
沈眠伸出五根手指:“他们俩杀的。我负责烧。”
白大褂女人点了点头。她看向林鸩,然后看向厉砚,最后收回视线。没有请求组队,没有表达感谢,只是在计算——计算接下来应该跟在谁后面最有可能活。
赤脚男人比她直接。
“我要跟着你们。”他说。眼睛看着厉砚,不敢看林鸩。
厉砚没有看他。他从储藏柜前走开,军刺收回身侧,朝手术室后方的另一扇门走去。那扇门通向麻醉间,门缝里正往外渗冷气。
赤脚男人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追上去又不敢。他转头看向林鸩。林鸩正在用一块从手术台上撕下来的布单擦刀,擦得很慢,每一道刀刃的折角都擦到。
“我说了,”林鸩把擦干净的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我不组队。”
麻醉间的门被厉砚推开。
冷气从门框里涌出来,接触到外面较暖的空气,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雾气。麻醉间里全是柜子。药品柜、器械柜、麻醉记录柜。柜门多半开着,里面的药品瓶散落一地,针管踩碎了好几个。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尸体。也不完全是活人。】
一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的不是病号服,是一套旧式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指甲很长,已经黄了,卷曲着嵌进扶手的塑料垫里。
【厉砚走近一步。】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很亮,不是死人的那种浑浊。他看着厉砚,嘴张开了。发出来的声音是个年轻女人。
“我在找我的孩子。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
厉砚没有接话。军刺从身侧提起,刀尖对准老人的喉咙。
老人的头歪了一下,嘴里的声音切了。切成了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的。
“爸爸说不要跟陌生人讲话。”
厉砚的刀尖停在老人喉咙前三厘米。
不是犹豫。是他在看。看老人的瞳孔,看瞳孔周围虹膜的颜色。老人的虹膜是灰色的,不是正常亚洲人的深棕色。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线。
刀尖前推。三厘米的距离瞬间消失。军刺刺入喉咙,穿透颈椎,刀尖从后颈穿出,钉在轮椅靠背上。老人身体抽搐了一下,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甲还嵌在塑料垫里,拔出十条深深的划痕。然后手落下去,不动了。
厉砚拔出军刺。
老人没有流出灰白色黏液。从刀口里渗出来的是暗红色的血。真正的血。
厉砚的眉头动了。不是皱眉,是眉心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
“第六具。”他说。
林鸩从麻醉间门口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人,看了一眼军刺刀尖上正在凝固的红色血液,又看了一眼厉砚。
“真正的血。”林鸩说。
不是疑问句。
沈眠跟进来,看到轮椅上的尸体和红色的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层。他蹲下来,打火机拨了两下,火苗凑近老人的衣领。火焰吞上去,惨白色火焰包裹住尸体,烧得比之前慢。中山装的布料在火焰里卷边、发黑、碎裂,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烧开之后,流出来的还是红血。
“这具不是尸语者。”沈眠说。他的语气变了,没有之前的圆滑。不是害怕,是警觉。
厉砚把军刺上的血擦掉。动作很慢,刀锋每一寸都擦干净。他把沾了血的布条扔进燃烧的火焰里,看着布条被惨白色火焰吞掉。
“它是活的。”他说。
这三个字落在安静的麻醉间里,比任何尸语者的声音都更沉。
活人。被厉砚一刀贯穿喉咙钉死在轮椅上的人,是活的。
广播响了。电子合成音这次慢了半拍,像在处理一个系统没有预设的情况。
“E-14号副本‘停尸间’提示。规则补充:七具尸语者中,存在一具未完全转化的**寄主。寄主保持人类生命体征。焚毁寄主不计入通关条件。寻找第七具尸语者。”
沈眠站起来,打火机在他手里握紧了。
“所以现在不是差一具,”他说,“是差两具。第七具尸语者,还有——杀错的那个算白杀。”
他看向厉砚。不是指责。是观察。观察一个能毫不犹豫贯穿活人喉咙的人,在知道杀错之后会露出什么表情。
厉砚没有表情。
他把军刺收回身侧,转向麻醉间另一侧还剩下的柜子。他一个一个打开柜门,动作还是那么稳,没有加快,没有放慢。
林鸩靠在轮椅上。轮椅上的火焰已经快熄了,惨白色的火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光。他看着厉砚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感动。不可能是感动。
是更深的兴趣。
杀错了一个活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辩解、不是停顿、不是任何正常人会有的反应。是继续找下一个。这种程度的冷,林鸩在深渊游戏里见过的最顶尖的玩家身上都看不到。
“第七具。”林鸩说。
他从轮椅靠背上直起身,走到麻醉间最里侧的一排药品柜前。柜门全关着,不锈钢面板映出他的轮廓。他伸手,敲了一下柜门。
【指节打在金属面板上,发出一声清响。】
【柜子里传回一声敲击。】
【一模一样的节奏。指节打金属。】
【林鸩拉开柜门。】
柜子里蜷缩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着膝盖。他抬起头,看向林鸩。他的脸和林鸩刚才在走廊里杀的第二具尸体一模一样。
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的,年轻男人,带着恐惧和祈求。
“别杀我。我不是它们一伙的。我是玩家。上一轮被留下来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真实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眼泪是透明的,不是灰白色黏液。
林鸩低头看着他。
“第七具。”他说。
美工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刀片推到底。崩掉的缺口在惨白灯光下反射出一星寒光。
柜子里的年轻男人拼命摇头:“我可以证明!我可以告诉你副本的漏洞!E-14其实——”
刀锋落下去。
年轻男人的声音断在喉咙里。美工刀从他的后颈刺入,从喉结穿出。他身体抽搐了三下,然后软在柜子里。
伤口里涌出来的不是灰白色黏液。
是红色的血。
真正的血。
林鸩拔出刀。血溅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擦。他看着柜子里正在失去体温的尸体,嘴角的弧度终于变了。
不是后悔。
是兴奋。
“原来第七具也算**寄主。”他说。
他把刀在病号服上蹭干净,回头看向厉砚。
“两个活人,”他说,“一人杀了一个。”
他的语气里没有愧疚,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账目清算。
厉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厉砚把军刺收回身侧,朝门外走去。经过林鸩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抛下一句话。
“下次看清楚。”
不是指责。不是教导。是棋手对另一个棋手说——下一步,别再走废棋。
林鸩的嘴角重新翘起来。
沈眠站在麻醉间门口,手里的打火机还燃着火苗,惨白色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看厉砚的背影,又看看林鸩嘴角的笑,最后把火苗凑近柜子里的尸体。
火焰吞掉了尸体。这次燃烧得最快,因为尸体里还有没凉透的血。
沈眠站起来,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E-14号副本通关。”广播响起。
结算面板在三人面前亮起。绿色的积分数字跳出来。厉砚90分,林鸩80分,沈眠45分。
面板没有熄灭。绿色积分继续跳动,然后被红色覆盖。
“待观察对象:厉砚、林鸩。新增标记:非战斗减员。”
林鸩看着“非战斗减员”三个字。
“它把那个活人算成减员了。”他说。语调上扬,觉得这件事本身比积分的数字更有趣。
面板跳动最后一行。
“观众席评分:9.5分。”
白光吞没房间。
在意识被白光拉走之前,林鸩听见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极细微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鼓掌声。这次掌声更长。持续了整整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