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州

从京城到云州,整整走了一个月水路。先是从汴河下船,换成官船往南再折向东,进湘江溯流而上。

越往南走,天暖水绿,两岸山林青翠重峦叠嶂。进了云州地界,两岸景色又为之一变。河汊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湖泊如同碎镜片似的散落在田垄之间。岸上村落林立,白墙黑瓦的屋舍一簇簇聚在水边,妇人们端坐在河边石阶捶衣裳。船行水面,阿椒看了一路。

潭阳府在湘江和沅江交汇处,码头在城外的河湾里。周围挤满了卖吃食的小摊子,有卖米粉的、炸油糕的、卖米豆腐的,还有摊子支着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彤彤的汤里浮着白嫩嫩的鱼片和清脆的葱段,热气被河风一吹,整个码头都是又酸又辣的香味。

人来人往,挑担的汉子、背篓的妇人,还有满街乱跑的小孩,和京城完全不一样。

赵廷棋站在她身侧:“看什么呢?眼睛都不转了。”阿椒指着那口冒热气的大铁锅,问道:“那是什么?闻着好香。”

王府属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回道:“回侧妃,是酸汤鱼。本地人拿淘米水发酵做酸汤,搁鱼、辣子、胡山椒,煮出来又酸又辣,最是下饭。”

这一月以来船行水路,阿椒的胃口都不是很好这会儿听见酸汤鱼的做法一下来了胃口:“晚上能吃这个吗?”

赵廷棋笑着说:“今天晚上郡守设了宴接风洗尘。明日我让人去请个本地厨子来做给你吃。”

阿椒嗯了一声,又扭头去看那排铺子。见一间门口挂着苗锦的铺子里摆着各色花布,上头还绣满花鸟虫鱼,颜色鲜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属官极有眼色:“这是当地苗人织的布。”

赵廷棋也说:“回头让底下人挑些给你做衣裳。”

阿椒喜笑颜开。

码头上的百姓瞧着浩浩荡荡一行人下了船,早有人交头接耳起来。赵廷棋只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可那通身气度遮掩不住,往那一站便与旁人不同。

卖米豆腐的老妇人碰了碰旁边的摊主,压着嗓子问:“这是哪来的大人物哟?瞧那穿戴那排场。”

旁边的摊主说:“听说是京里来的王爷,到咱们云州来镇守的。”

老妇人咂了咂嘴:“王爷?那不就是皇上家的儿子吗?”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挑担的汉子也插进来聊:“你瞧他身边的人,长得多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潭阳府官员已经在码头外候着了,见了他们,迎上来行礼。寒暄过后,车马穿过码头往城里走。主路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街两旁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多是卖布匹、盐巴还有茶叶的。

知府骑马在前头引路,边走边介绍:“殿下,咱们潭阳府不比京城繁华,可胜在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城东是茶马互市的地方,苗人、侗人、瑶人都来这赶集。城西有铁矿,城北是梯田,城南就是这湘江码头。您瞧这街上的铺子,卖的多是本地土产,茶叶、桐油、朱砂、山货,还有苗人织的锦,侗人打的银器,都做得精细。”

马车一路行至端王府大门,门口石狮威严庄重,梁柱都是合抱粗的楠木。堂前青砖铺地,阶阶摆着盆栽的兰草,廊柱刷朱漆,柱子上刻的却不是京中常见的缠枝莲纹,而是云州本地的芭蕉叶,粗犷活泛,如同云州与京城截然不同的风俗。

阿椒伸手摸了摸:“这雕花有意思,我在京里从没见过。”

穿过正堂后头一道垂花门便是内院。内院比前院大得多,后头还有一道小门,推开是一条夹道,尽头直通后山。阿椒和端王顺着夹道走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种满了木芙蓉和菖蒲的小山坡,这个时节还没有开花,叶子绿油油的,齐崭崭立在山坡上。往上走还有芭蕉和竹林,坡顶有一个小亭子,站在亭子里能看见半个潭阳府,远处湘江与沅江汇在一处,像一条银龙。

阿椒站在亭子里转了一圈:“殿下,这片花园比京城的院子大多了。”赵廷棋说:“后山这片花园原本是府衙的后圃,修王府的时候一并圈进来了。”

皇帝虽然嘴上不饶人,可给的封地不算太差。云州这地方虽然偏,但物产丰饶,人口不少,比起前头几个哥哥的封地也差不到哪去。

“陛下到底还是疼你。”

赵廷棋笑了一声:“疼归疼,防归防,这是两码事。”

他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王府紧挨府衙,办差倒是方便。”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我能管的也就是些民政上的俗务,钱粮,刑名,教化,劝农,可手里没有兵,就翻不出什么浪来。

唯一能用的,就只有五百名王府亲卫。

你往后记要心里有数,别跟守备衙门和都府的人走得太近。”

阿椒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木芙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山脚下是府衙的后墙,再往远处看,能看见府衙前头那条街。街上行人过客来来往往。

云州虽不比京城繁华,可天高地阔,有山有水有花有田,自有它的好处。

傍晚,采萍进来催妆,见阿椒歪在榻上没有动,两人谁也没有着急的意思。采萍朝绿萼使了个眼色,绿萼捧着妆匣上前:“我的好主子,该梳妆了,晚上还要出府赴宴呢。”采萍将人从榻上扶起来,按在妆台前坐下,拆了她有些散乱的髻,拿梳子重新通头。

阿椒对着镜子打了个哈欠抱怨道:“殿下,你怎么不叫我呢?竟然睡到这个时辰,快来不及了。”赵廷棋搁下书走过来,站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是谁先靠在我肩膀上打盹的?”

“我只是走累了想歇歇,谁叫你把我往榻上抱的。这下好了,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晚上还得见那么多人。”

阿椒边说边从镜子里瞪他一眼,赵廷棋自知理亏,语气讪讪:“来得及,别急。”

绿萼替她重新梳了个高髻,两边簪上和妃赏的的赤金点翠步摇,底下簪了一圈细碎的小珠花,既压得住场面,又不显老气。

正给她上妆呢,阿椒说忽然有点头晕。

赵廷棋俯身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是不是中午后睡多,懵着了?”

阿椒细细回忆:“也有可能是坐船,这个月在船上晃来晃去的,上了岸还觉得地在晃。”

“那让府医来看看。”

阿椒摆摆手:“罢了,歇两日就好了。”

见她精神尚好,赵廷棋便不再坚持,熟练地从绿萼手中接过口脂盒,拿小刷子蘸了蘸,俯身拿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阿椒的下巴,在她唇上一点点描,又拿指腹将边上蹭出来的那一点抹匀,最后满意端详片刻。

“好了。”

阿椒对着镜子看了看,唇色嫣红,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十分满意:“殿下手艺见长。”

采萍伺候她穿好衣裳,赵廷棋那边也换好了。头上戴了乌纱翼善冠,整个人端方又利落。

两人紧赶慢赶上了马车,到了地方,天色已暗。赵廷棋先下轿,回身伸手来扶阿椒。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打头的是云州牧,姓林,五十来岁,瘦长脸,颌下一把花白胡子,穿了件绯色官袍,笑盈盈上前行礼,后头跟着再往后是本地几位豪强望族,见了端王和侧妃二人齐齐躬身。

“端王殿下光临寒舍,臣等不胜荣幸。”

赵廷棋抬手免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引着二人往里走。

云州牧亲自引着他们到主座落座,执壶给二人斟茶,说:“这是今年咱们云州采出的头一茬春茶,特请王爷和娘娘品茶再开宴。”

阿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划过舌尖,先是微苦,随即回甘。她点了点头,称赞道:“好茶。”

云州牧笑得眼睛眯起来:“娘娘谬赞。”

茶过两盏,银箸热菜一道道端上来,席面一开,满厅的氛围便活泛起来了。云州牧先举,朝二人敬了一回,说:“王爷和侧妃娘娘远道而来,云州上下盼了这些日子,今日总算盼到了。”说完一饮而尽。

赵廷棋举一盏回敬:“往后在云州,诸事还要仰仗诸位。”

知府大人紧跟着凑上来敬酒,几位本地望族的家主也排着队上前,个个满脸堆笑说着吉祥话。阿椒在旁边以茶代酒,也喝了几盏,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酒过三巡,乐班笙箫笛管齐响,唱的是本地小调,和京城里听惯的雅乐不一样。几个穿着苗银衣裳的姑娘头戴银冠,裙摆上绣着花鸟,手拉手轻快地跳起舞来,身上银饰叮当作响。

坐在旁边的知府夫人在阿椒旁边凑趣:“这是本地苗人的彩堂舞,逢年过节才跳,今儿特地叫来给娘娘助兴。”阿椒看得津津有味。

知府夫人见她对苗舞饶有兴趣,投其所好,为这位侧妃娘娘讲了不少云州当地有趣的风土人情。阿椒当然也需要她迅速打开云州官眷的社交圈。离席时,两人越聊越投机,如同深交多年的好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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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