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临五年,初冬。
河北都府辖域,锦川县,大雨磅礴。
竖直平滑的雨水连成丝线,与云雾交织,绵延千里,密不透风。将整个河北都府,网兜其中。
落白山的松柏林直面风雨,摇落一池针叶,树根被混杂冰凌的河水泡烂了,还有股粘黏不散的土腥味。
一条鲤鱼露在水面,金鳞赤尾,体型梭长。鱼腹被一枝松柏树杈贯穿,鱼口微张,眼珠发红半突,周围绕着嗡声纷飞的蝇虫。
小童女挂在一簇斜生灌木间,半个身子都浸在冰河水中。素色直裾层层叠叠,都被湿冷腥臭的水汽打湿,沉甸甸地压着她,人冻得毫无知觉,肤色灰败。
临县的铁蹄举着火把,在雨中彻夜搜救。天光大亮时,兵士们仍在泥泞的废墟间穿行。
身披甲胄的贵人正沉声与副将商议救灾事宜,从何处调运粮草之类。她的余光扫过坡下的灌木丛,忽然,被一抹微弱的金光晃了眼。
“殿下,怎么了?”
贵人摆手止住了要上前的副将,独自走下坡去,她拨开杂乱的灌丛,里面居然躺着个小女娘!那抹金光就来自她腕间戴着的金镯,上面,还刻了两个字。
若怜。
“医官呢?这有个孩子,快叫医官过来!快去!”
药香绵延苦涩,一股脑沁侵鼻腔,湿润,反胃。小童女只觉有人在把着她的肩膀。救命汤药附上人参片,每隔三个时辰便灌服一碗。
耳边细碎的对话,听不清。脚步声也辨不出在哪里,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死也抬不动。
“伤亡失踪如何?”
“回禀殿下,超过半数……农田房舍,货物药材无一幸免。我们人手不够,本县官员只剩县令和司薄还活着,他两住的离村口近,跑得快。”副将道。
贵人扶额,“人不够就从封地再调。尽力压到半数以下,吾有赏。你去吧。”
“不好,又咳血了!”药童声音发紧。
“她在水里泡太久,病情太重了!”
医官银针出得极快极准,几下就把她扎得像只刺猬,针尾冒着丝丝寒气。
贵人撩开竹帘,盯着软榻上之人。“如何了?”
“下官施针不过暂保一时性命。小娘子病入膏肓,恐难以回天。”
不行,不能再死人了。
这小娘子身上穿戴不凡,不是贵族宗室,也是氏族门阀。她得邀个功劳在身,才好施展别的部署。不然将目前这份灾报奏上去,不是平白无故地给自己上眼药吗?
“齐医官。救活她,我保你前途无量。”贵人道。
医官冷汗涔涔,犹豫再三,还是提笔落了个药方。是损肺经保心脉,以烈药攻身寒心火,九死一生的方子。
“真要救她一命,需得下猛药……这,这一碗下去,没有回头路。就算能救回来,往后寿数怕不如常人,生育也无指望。”
用这虎狼之药强留她一命,也活不了多久。医官心中忐忑,也抱着一丝她能成活的侥幸。
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内,烛光微黄,将要燃尽。贵人与医官的身影倒映在屏风上,愈来愈虚无。
贵人思忖片刻,定论道,“齐医官,就用这药吧。”
“下官省得了。”医官绷紧身子作揖一礼,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小药童着手熬药。
两碗水煎成一碗,浓稠的药汤被灌进了喉咙,片刻见效!
小童女汗流浃背,一口污血吐了出来,腹部绞痛浑身抽搐。胸腔滚烫热得像在被炙烤,不停地往外咳血,空气里弥漫着腥甜诡谲的气味。
她高热了两天,病情暂稳,未再见临终脉象。
医官反复搭脉确认,颤抖着拱袖道,“成了。”
·
陈仲龄背手在客栈走廊里踱步,看见了自家妾室,刚从小童女屋里走出来,忙戟指道,“玉儿!改明,再去雇个丫鬟来伺候三娘。”
“老爷慌什么,薄命之女罢了,何足紧要呢?”
“哎呀!你这话怎能在孩子屋头说!”
陈仲龄压低了声,拉着妾室的手臂,往走廊尽头去。
贵人查明了小童女的身世,京都陈氏,庶出行三。氏族确实是氏族,但这一代没落了,家主陈仲龄只堪堪做了个小官,倒是让她颇为意外。
锦川县的路还没修好,陈三娘虽保住了命,但高热反复,被搜救的军队留在了河北都府府城客栈养病。陈家收到消息,一行人驱车赶来河北都府就花了半个月,此刻陈三娘仍旧肺咳不断,嘶哑骇人。
陈家夫妾二人都觉得她快不行了,迟早这几日暴毙。
“她母亲姜氏,娘家如今富足起来了。不如留她一命,也好帮衬帮衬你。再说,她可是长公主亲自从那臭水沟里救上来的!在这养了两天,死了,算你我头上又该如何?”陈仲龄苦口婆心,分析利弊。
“哦~合着是要我养那贱人的女儿!”玉姿小夫人怒不可遏,“我还需要她帮衬,我自个没儿没女?”
她讥讽道,“陈氏三朝氏族,不是你非要捐钱给府城修什么金蝉菩萨庙,还出钱供你老师上京做官,至于养不起家?咱家都被败落成什么样了!你装鸡毛啊?”
“如今家中这情形,她病死了干净,正巧陪她那个贱人母亲,殓一副棺材,还能省一笔!”
“莫要胡说八道!”陈仲龄挥袖恼羞,斥责道,“积些口德罢!你也有儿女,何必如此刻薄作态,不成体统!”
“行,您是老爷~那请丫鬟的钱,您自个手里出罢。妾舟车劳顿,头痛得厉害,先退下了。”玉姿小夫人嘴撅得老高,甩着手帕,敛衽告退。
陈仲龄气得吹胡子瞪眼,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让她办个事,只会推诿。
“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厮急色匆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深深抱拳一揖道,“姜家来要人了!”
“要人?要什么人?”他皱眉道。
姜妙水的尸身,长公主不是命人发还给姜家了吗?而且姜妙水是带着女儿回家探亲,路遇暴雨死在锦川县的,赖不到他头上。
“不是!是……是要三娘子跟她们回姜家去!”
未等陈仲龄对此事做评价,客栈楼梯上便被震得咚咚响。沉闷急促的脚步声,砸进了陈仲龄心里。
他抓着小厮的衣领,慌乱道,“季……来了?”
小厮视死如归地点头,并默默在心中为自家老爷点了根蜡烛。
“陈崽子,把我外孙女交出来!”
季老夫人是镖人世家出身,十八岁嫁给了姜家大房老爷姜盛。长相无盐色,耍得一手好长刀,姜家生意红火还无人敢闹事,皆是依仗她的威仪。
不过近两年听闻,她年纪大了想清闲。已将管家权,交给姜家二房那个跟母姓的侄孙女了。
“季老夫人莫急,三娘好好的呢。”陈仲龄拱手,满脸心虚汗。
“你个死畜生!”季老夫人冷哼一声,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愤怒又鄙夷道,“当年我姜家遭逢大难,不得不将女儿许你做妾,念你这些年对我女儿不差,我等也未曾提过放妾书之类事。而你呢!你跟那妾室的话,我都听见了,心性如此薄凉,我必不能让外孙女落了你们这对奸夫恶妇手中。”
“怜娘是我姜家的心肝肉,你们不养,我来养!”
“这如何使得!”他脱口而出。
他还指望着,姜家每年补贴给陈三娘的那些金子呢。
“不合礼数,简直是胡来!”陈仲龄道。
“谁跟你废话。闪开!”季老夫人懒得掰扯。一膀子给他撞得老远,小厮在他身后被撞得倒退三步差点从栏杆翻下去。
绕过他们,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着就有力气的婆子丫鬟,一行人乌泱泱地往屋里冲。
“唉!不可不可啊!”陈仲龄踉跄着要追上去,被跟在丫鬟婆子身后的玉姿小夫人一把拉了回来。
玉姿脸颊顶着个红掌印,一瞧就是方才下楼与季老夫人起过冲突了。
“老爷!就让她带走罢!”她窃窃私语道,“对外就说,咱怜惜三娘丧母悲痛,让其回外祖母家养病,悼念亡母。既不用咱府里出钱,又得一贤善名声,岂不也美哉?”
陈仲龄恍然大悟,反握住玉姿的手,“玉儿识大体,妙人也。”
一墙之隔吵得太闹腾,陈若怜早就醒了。
她侧躺于榻,满头墨发凌乱地披散在木枕上,额尖的碎发被汗黏着。病态灰白的肤色透着青,一双杏眸氤氲着水汽。
她想抓着床幔撑起身体,手臂却如同棉花一般使不上力。刚挣扎着半坐,肺腑便痒痛难耐,似乎喉间卡着一根鱼刺,无论怎样拼命去咳,也咳不出来。她又躺了回去,像只破了布的风筝,喘息嘶哑。
她,心有不甘。
她虽保住了性命,但依旧贪心。
妄想利用这副可怜的残躯,让她从陈家那里,得到从没拥有过的东西。
可外祖母到来,说的那番话,让她明白,他们往后只能是她的仇人。从仇人那乞求来的东西,就是有毒的。
陈家奸贼夫妾,像算计一块猪肉一样算计她,迟早要付出代价。
她不禁想起了阿母落水前,看她的最后一眼。陈若怜突然不知以往许多年,都在追求什么。
客栈房门被猛地拉开,她的外祖母泣着泪,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将自己抱进怀中。干净温柔的檀香袭来,她回抱住亲人,心脏咚咚直跳。
“怜娘阿!吾的怜娘怎瘦成这样了!受苦了!”
“老夫人,大氅。”跟来的贴身嬷嬷也心疼地抹泪,帮着季老夫人将陈若怜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再受一丝风。
陈若怜压下哽咽,声音闷闷的,“外祖母,我想回家。”
“好!我们这就走!”季老夫人将她抱在怀中,又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大刀阔斧地迈腿出门。
在路过陈家夫妾时,她眼神凶狠地撂下一句。
“呵忒!腌臜畜生,早死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