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医院的走廊铺着浅灰色地砖,晨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蓝笙潼靠在三楼病房门外的墙壁上,指尖最后一次摩挲过勃朗宁M1935枪身内侧的“笙潼”二字,才缓缓将枪推回腰间的皮质枪套——金属与皮革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抬手理了理训练服的领口,袖口还沾着早上训练场的尘土,指尖触到布料上的汗碱,又想起方才柳如烟笑着喊她“潼哥”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推门走进病房。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草药混合的气味,靠窗的病床上,冷月半靠在床头,左腿膝盖以下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还能看到渗出的浅褐色药渍。她手里捏着一本翻旧的战术手册,听到开门声便抬眼看来,目光落在蓝笙潼身上时,原本清冷的眉眼忽然松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又来放空了?”
蓝笙潼走到病房中央的木椅旁,没立刻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地面上的光斑。她听出了这话里的调侃——昨天她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靠着墙站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想必冷月早把她的心思看透了。她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跟柳如烟她们也这么说话?”
“不会。”冷月合上手册,放在身侧的床头柜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手册封面,“怎么?我这样说,你不开心?”
“没有。”蓝笙潼拉过木椅坐下,椅腿在地砖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只是觉得你跟柳如烟她们口中的‘冷月’不一样。”她记得昨天柳如烟提起冷月时,说她是“冷得像块冰,开枪时连眼都不眨”,可眼前的人,笑起来时眼底会有浅浅的纹路,说话时语气也带着几分温和,全然没有“冰”的模样。
冷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头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目光望向窗外的梧桐树。树枝上的叶子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的,只不过在队里要撑着罢了。”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蓝笙潼,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薛敏是队长,要顾着全队的人;欧阳兰性子傲,看不惯柳如烟,得顺着她的脾气;柳如烟爱闹,却也看不惯欧阳兰,童玲玲年纪最小,都得让人多担待点。我是副队,要是也跟着闹,队里就没个稳当的了。”
蓝笙潼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想起自己在前线部队的时候,也是这样——队友们都觉得她冷,不爱说话,训练时独来独往,执行任务时也总是一个人冲在前面。没人知道她其实是怕麻烦,她怕自己这个糟糕的人会给其他人带来不幸。
“倒是你,”冷月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比我这‘冷月’的名字还冷,也不知道你在部队里怎么过来的。”
“独来独往惯了。”蓝笙潼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以前在前线,任务紧的时候,几天几夜不说话也正常。”她没说的是,那时候身边的战友换了一批又一批,今天还一起吃饭的人,明天可能就倒在了战壕里,久而久之,她便习惯了不与人深交——这样分开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
冷月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薛敏她们人很好,你以后会知道的。”她想起自己刚加入女子炸弹小队的时候,也总觉得跟大家合不来,是薛敏一次次带着她练协同作战,柳如烟拉着她去逛街边的小铺子,童玲玲把攒下来的糖塞给她,就连最傲的欧阳兰,也会在她拆弹遇到难题时,默默递上一把特制的钳子。
“嗯,我知道了。”蓝笙潼点点头,目光落在冷月腿上的纱布上,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困不困?要不要休息一下?”
冷月挑了挑眉,眼底又露出几分调侃的笑意:“怎么?嫌我烦了,想赶我睡觉?”
蓝笙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让人误会了,脸颊微微发热,却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没有,只是觉得你刚受伤,该多休息。”
“好,那我不打扰你‘放空’。”冷月笑着闭上眼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我眯一会儿,你随意。”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蓝笙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冷月平静的睡颜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轻松的梦,或许是想起了受伤时的场景,又或许是在担心队里的训练。
蓝笙潼就这样坐着,没说话,也没动。她想起早上训练时,薛敏被“敌人”扔模拟手榴弹,她下意识扑过去拉人的瞬间;想起欧阳兰虽然嘴硬,却在她膝盖蹭破时,默默递过来一小瓶消炎粉;想起童玲玲拉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要带她去吃巷口的糖粥;还有柳如烟笑着喊她“潼哥”,说要跟她学枪法的模样。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慢慢闪过,比前线战壕里的硝烟,比蓝家公馆里的琴声,都要温暖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冷月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蓝笙潼的膝盖上,忽然皱起眉:“你膝盖怎么了?”
蓝笙潼低头看去,训练服的裤腿卷起了一点,露出膝盖上蹭破的伤口——红红肿肿的,边缘还沾着点泥土,方才没在意,现在被冷月一提,倒觉得有点疼了。她伸手把裤腿往下拉了拉,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事,今天训练时不小心蹭到沙袋了,问题不大。”
“战场上‘问题不大’的伤,有时候会要命。”冷月的声音沉了些,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盒药膏,“这是薛敏昨天给我带来的,治外伤很管用,你拿去用。”
蓝笙潼看着那盒药膏,愣了愣——以前在前线,受伤了都是自己随便找块布包扎一下,从没人会特意给她递药膏。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过去,接过药膏:“谢谢。”
“谢什么,都是队友。”冷月摆了摆手,又靠回床头,“你要是不想回去,就继续在这儿坐着吧,我再看看手册。”
蓝笙潼回到椅子上坐下,手里捏着那盒还带着温度的药膏,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她没再像昨天那样放空,而是看着冷月认真翻看手册的模样,看着窗外慢慢移动的光影,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直到夕阳透过窗户,把病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蓝笙潼站起身,把药膏放进衣兜里,对冷月说:“我该回去了,太晚回去影响不好。”
“嗯,路上小心。”冷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明天要是还想来‘放空’,我这儿随时欢迎。”
蓝笙潼走出病房时,夕阳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衣兜里的药膏,又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枪身依旧冰凉,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夕阳晒过一样,暖暖的。她忽然觉得,或许以后不用再靠“放空”来打发时间了,或许她可以试着跟薛敏她们多说说话,跟柳如烟学一学怎么侦查,跟童玲玲一起去吃巷口的糖粥,甚至跟欧阳兰讨论一下拆弹的技巧。
毕竟,这里是女子炸弹小队,是她的队友,是她在江海城的“家”,也许自己不需要把别人置之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