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春宴过后,萧衍之来藏书阁的次数愈发频繁了。
起初只是隔三差五,后来便成了每日必到。有时是清早,有时是傍晚,有时甚至是月上中天之时。他也不干什么正事,要么倚在窗边翻闲书,要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裴昭闲聊,来得比回自己寝殿还勤。
裴昭起初还觉得烦,日子久了,竟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压城,眼看着便要落雨。裴昭忙将院中晾晒的书页收起,又去检查窗户是否关严。一阵忙乱下来,额角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姐姐辛苦了。"
一只素白的手忽然递过来一方帕子,裴昭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殿下今日来得倒早。"她接过帕子,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天气,怕是要下雨了,殿下不如早些回去?"
"不急。"萧衍之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捧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翻着,"本王等雨停了再走。"
"那殿下若是淋了雨,我可担待不起。"裴昭道。
萧衍之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裴女官这是……怕本王淋病了,担待不起?"
裴昭面不改色:"臣是怕殿下淋了雨,迁怒于臣。"
"本王是那样的人吗?"萧衍之倚在门框上,语气悠然。
裴昭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是。
她在心里默默答道。
这位九殿下看着散漫,睚眦必报起来可不含糊。上回有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茶盏,第二日便被调去了净房刷马桶。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萧衍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莫非……当真在担心本王?"
"……臣只是担心自己。"裴昭面不改色道,"殿下金尊玉贵,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臣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原来如此。"萧衍之点了点头,唇角却微微扬起,"那本王便替姐姐省省这颗脑袋——本王皮糙肉厚,淋点雨算不得什么。"
裴昭没好气道:"殿下倒是想得周全。"
"那是自然。"萧衍之笑了笑,目光却掠过她的面庞,在那道转瞬即逝的恼意上停留了一瞬,"本王虽没什么本事,替姐姐分忧的本事倒是有的。"
裴昭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说话间,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天际,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闷雷,大雨倾盆而下。
裴昭忙去关窗,却见雨水顺着风势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几卷书册。她连忙将书册抢收进来,又用帕子擦拭窗台上的水渍,一时忙得脚不沾地。
"姐姐别忙了,让小顺子来就是。"萧衍之道。
"小顺子?"裴昭愣了愣,"殿下是何时将他支走的?"
"本王让他去御膳房取点心了。"萧衍之理所当然道,"这么大的雨,点心该凉了。"
裴昭:"……"
她忽然有些心疼那个叫小顺子的内侍。跟着这么个不着调的主子,风里来雨里去,当真是辛苦。
"殿下,"她将书册收好,转身看向萧衍之,"臣有一事想问。"
"问。"萧衍之歪了歪头。
"殿下为何总往藏书阁跑?"裴昭直视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殿下贵为皇子,想要什么没有?便是书籍典藏,宫中也有专门的翰林院可供研读。藏书阁不过是收藏旧书之处,既无珍本,也无名画,殿下究竟图什么?"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裴昭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洼一洼的水洼。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闪电时不时照亮一瞬,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昭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惯常看到的戏谑与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像是深潭骤然归于寂然,让人几乎要溺毙其中。
"……因为这里有趣。"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翰林院的老学究们满口之乎者也,讲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偏这藏书阁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活的东西。"
裴昭不解:"什么活的东西?"
萧衍之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意味,像是藏着什么话,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殿下?"她下意识地追问。
萧衍之猛地别开脸。
他转过身去,面向窗外的雨幕,肩膀微微绷紧。
沉默像一场漫长的窒息。
裴昭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分明看见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莫名觉得,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
"……没什么。"过了许久,萧衍之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雨声里被泡软了,"本王来藏书阁,是因为这里有些旧书挺有意思。"
裴昭松了口气,顺口接道:"殿下就为几本旧书,日日往这儿跑?可真是……闲得慌。"
"可不是嘛。"萧衍之转回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笑意懒散,"谁让本王是个闲人呢?"
他说着,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只是雨声太大,裴昭并未察觉。
"对了,"萧衍之语气轻松了些,"前几日在书上写的那些批注,姐姐都看了?"
"看了。"裴昭不假思索,"见解倒有些见地,就是字还欠火候。"
"姐姐又嫌弃本王的字。"萧衍之笑着摇头,"那往后本王写了新批注,姐姐可不许装没看见。"
"殿下若写得有理,臣自然回。"
"那便说定了。"萧衍之眉眼舒展,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裴昭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觉肩上一凉——方才关窗时被雨水打湿的衣衫贴在肩头,冷意这会儿才透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肩,抬手去拂那片湿痕。
萧衍之的目光倏然定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肩头那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上,又顺着她的动作滑向她微微泛白的指尖——方才收书时被雨水泡过,指尖凉得泛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片刻后,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随手搁在桌上,起身将外头那件石青色杭绸长衫脱了下来,动作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她肩上。
"殿——"裴昭一愣。
"别动。"他语气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本王嫌热。这衣裳碍事得很,姐姐替本王拿着。”
裴昭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长衫——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还有他身上残留的温热。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轻而薄,分明不是什么"碍事"的衣裳。
"殿下嫌热,搭在椅背上便是了,搭在臣身上算怎么回事?"她伸手要摘。
"别摘。"萧衍之按住她的手,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瞬。
指尖相触的那一刹那,两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修长干燥,指节分明。裴昭只觉得那指尖微微一颤,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殿下?"她下意识抬头。
"不必。"萧衍之倏地抽回手。
动作太快了些,像是指尖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将手拢进袖中,耳尖有一抹极淡的红,在昏暗的雨日里几乎看不出来。
"本王没有着凉。"他偏过头去,声音有些闷,"姐姐莫要大惊小怪。"
裴昭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一件衣裳、不过碰了一下手,这位九殿下怎么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行吧。"她也不与他争,将长衫拢了拢,确实暖和了不少,便没有再摘。
萧衍之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他望着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檐角连成一道水帘。方才她的指尖覆上来的那一瞬——不过是轻轻一触,却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干透的纸引上。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拍漏得毫无道理。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触碰时的那一丝温度,明明并不真切,却怎么也挥不去。
雨渐渐小了,檐下的水珠不再是连成串地淌,变成了一滴一滴地落。萧衍之站在窗边,听着水珠落地的声响,过了许久,才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殿下,雨停了。"
"嗯。"他应了一声,依旧没有转身。
"殿下可以走了。"裴昭在身后催促,语气平平,像是赶一个赖着不走的邻家弟弟。
萧衍之终于转过身来。
他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神情,眉眼带笑,看不出一丝异样。
"姐姐这般赶客,可不太像话。"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伸手将桌上的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动作不紧不慢。
裴昭将他的长衫递过去:"殿下的衣裳,拿好了。"
萧衍之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衣裳,没接。
"先放姐姐这儿吧。"他语气随意,"本王这会儿又不冷,拿着累赘。"
"……衣裳能有几两重?"裴昭不由分说往他臂弯里一塞,"殿下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臣可不想替殿下看管衣裳。"
萧衍之低头看了看被塞回来的衣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雨后初霁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鬓角有一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侧,衬得那一片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忽然很想替她将那缕碎发拨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凶猛得让他几乎抬起了手。
指尖微微一动,便硬生生顿住了。
——不是现在。
他收回手,将那股冲动按回胸腔里,面上笑意不减:"姐姐,下回若是再下雨,可别逞强去收书了。叫小顺子来做便是。"
裴昭无奈:"殿下次次这般使唤小顺子,他迟早要躲到内侍省去。"
"他不会。"萧衍之笑着往门口走,将衣裳随意搭在臂弯里,步伐轻快。
走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偏过脸来:
"姐姐——"
"嗯?"
"记得回批注,"他嘴角噙着笑。
说完便踏出了藏书阁,身影消失在回廊里。
裴昭站在原地,怔了怔,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位九殿下,今日怎么有些奇怪?不过碰了一下手就脸红成那样,说话还没头没脑的,大抵是小孩子脸皮薄,被自己方才的举动窘到了。
——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裴昭如此想着,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册,丝毫没有察觉方才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潮,有多深,又有多克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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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见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