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死结

从名叫“如意”的小店出来时,钟离面上的失望肉眼可见。

消息算是道听而来,所以从进入如意到离开的整个过程钟离没有打草惊蛇,只伪装成一名寻常的客人,一面假装对柜中商品感兴趣而不时询问店人,一面留意着内中情况。

这时第五月的存在便显得弥足可贵。至少有了她,钟离可以将虚假的借口伪造得更加真实。所以结果是钟离一无所获,而第五月则收获了一捧珠玉的簪花与笄子。

第五月首次自钟离处得到些什么,当下喜不自胜,发梢衣角仿佛都因此活泼地跃动起来,与钟离对比鲜明。她明白察言观色,特别是对着钟离,更是细致入微,虽是喜上眉梢,但见对方心情不佳,也收敛喜悦,肃正表情,凑过去要牵钟离的衣角。

对于钟离所赠,第五月爱惜无比,想拿在手中多看几眼,又怕弄丢弄坏了,不舍而小心翼翼地收入内襟,才向钟离伸出手去。

正是绞尽脑汁地去串连线索与思考后续的时候,钟离懒得再分出精力,容许了第五月的得寸进尺。出了店,钟离也不急着离开,脚步缓缓,仍在附近徘徊。

“如意”内中并无异样,店员与往来客人都是灵息微弱的普通人,钟离与他们交谈间也没捉到任何可能隐藏的错漏。钟离甚至悄悄开天眼看过,但也仅仅只能证明沾有邪息的人曾来过这里,那抹似是而非的痕迹淡得也许再过几刻便要消散了。

不知身份,不知年龄样貌,店铺来往人员密集,鱼龙混杂,挨个查证太费时费力,钟离纵然有这个耐心,被侵蚀的灵脉却等不起。

以此看来,整个事件最有可能的着力点仍在黍离身上。对方的一切都只是不得证实的片面之词,并不足够取信他人,纵然是钟离的心内也存有疑虑。但即便如此,窜进他意识的一个念头还是——栽赃嫁祸。

如黍离所言,他为什么不会怀疑交与不深的黍离?这般信任确实来的不清不楚、莫名其妙,但也牢坚不可撼动,让他总不自觉地把黍离挪出怀疑的名列。

此时此刻比起继续在市集如大海茫茫里捞针,迅速回博山找黍离质问清楚才是更明智的做法。然而潜意识里钟离仍旧相信一定是他遗漏了什么——他很怕此时回去面对黍离。

纠结繁复的心绪尚未理清,下一步行动的方向暂时无法决定,钟离眉头锁紧立于街头踌躇。第五月安静地陪在钟离身侧,一只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就在彷徨着的此时,钟离忽的似听一声呼唤穿透嘈杂传达至他的耳畔:“是钟离小弟吗?”

呼声来自一个跨越人流阔步走来的男人。男人身量颇高,湛蓝的瞳与深邃的五官颇有些异族的味道;茶褐色的发随意扎了搭在前胸,头上带着半月形的银饰,坠下的金属流苏偶尔相撞,声音清脆;身着褐色短衫,怀中抱着一把弯刀,正冲钟离投以爽朗一笑。

“果然是你,我没有认错。”

眼前径直而来的人让钟离感到强烈的熟悉感,略一思索便得到了答案:“你是……剑宵子大哥!”

剑宵子见钟离也还记得他,心情大好,一撩额发利落承认:“正是顶峰寂寥的我。”

“真不要脸。”有人嗤笑一声,发表了评价。这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该听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让剑宵子面上肌肉僵住,笑容的爽朗少了八分。

小小的插曲使钟离总算注意到还有一人与剑宵子一同前来。那应该是名女子,只是身量颇高,又以素纱拂面,只露一对凌然清亮的眸和斜入鬓角的飞眉;一对羊角髻,鹅黄的裙衫,缎带是嫩粉色,是少女的打扮。

不及思索,钟离问:“这位又是?”

“聂巧书。”面纱罩脸的女子抢在剑宵子之前回答,音高声尖,颇为雌雄莫辩,应该是伪装过后的声线。

聂巧书与剑宵子结伴双人同行,从细微的动作上看又关系匪浅,令钟离脱口便问道:“她是剑宵子大哥的道侣吗?”

“呃……?”钟离的问话让剑宵子面上笑意全数退去,露出如遭雷击的惊愕来,接受到聂巧书淡淡一瞥后更是汗如雨下,“哈”一声来缓解尴尬:“不敢,不敢。”

“只是同行。”聂巧书冷淡地补充道。

钟离面显尴尬,拱手向聂巧书致歉:“抱歉,是我唐突了,请见谅,希望没有影响到聂姑娘的名誉与清白。”

从照面第一眼那双如含坚冰的皓眸便能知聂巧书心情不佳,在钟离此番言辞甫一落定,聂巧书眉心锁得更紧,心情却更加不好了。

剑宵子知道聂巧书生气,鹌鹑般噤若寒蝉,不敢再出一言刺激。而初次见面的钟离摸不透聂巧书脾性,只知他许是在无意间又冒犯了对方,一时更不知如何是好。气氛眼看要僵掉,一直乖顺藏在钟离身后的第五月及时探出头来,向面前的两个人摆了摆手:“你们好,我是第五月哦!”

二人这才注意到与钟离同路的第五月,没有动用神识查探,再明显不过的直观感受已让聂巧书蹙眉:“你是魔修?”

“是!”第五月对着剑宵子与聂巧书露出的笑容真诚可爱,“小月是炼魂堂的弟子。”

操魂控灵,灭绝轮回,炼魂堂哪怕是在魔修之间的风评都不甚好,罔论正道。短暂的相处,聂巧书留给钟离的印象是难以亲近与易怒的,他难免忧虑迭起,忍不住上前一步再次把第五月挡在身后:“……至少她现在从未伤过人。若有她妨害他人那日,钟离定第一个挺身出手制裁。”

剑宵子也不想他们在街头打起来,连忙去拉聂巧书的手臂,道:“是、是,钟离小弟是天师钟家的人,绝不可能包庇邪恶。虹月愿以此刀为之担保。”

聂巧书紧盯剑宵子搀住她的手,皱起的眉心隐见嫌弃,但最终选择了无视,淡言道:“罢了,是邪非孰也罢,此时此刻我无意平生事端。”只一言,轻飘飘地就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可能是聂巧书也觉得在繁华的街市中对这个年纪的女孩主动出手太不合矩,哪怕对方是个魔修。

闻言,第五月从钟离身后又探出半张脸来,甜甜一笑。

见其落落大方的模样,聂巧书也柔和了眉目,报以一个笑。

“对了,钟离小弟,你有急事?”剑宵子见危机解除,松了一口气,转头问钟离,“从见面到现在你一直愁眉不展,我还没问过。”

“确实如此,有关此方地脉,事态紧急。”对方信得过,钟离便将前因后果大致与他们说了。

听罢剑宵子也愁上眉头:“怎会如此!钟离小弟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呢?”

“我也不知,目前手上的线索太少,我不知从何查起,遇见你们时正焦头烂额。”

聂巧书蹙眉,严正道:“私以为你错过了对最重要的线索的追查。根据你之所言推断,你没有调查给你剑穗的那个人吧?”

钟离一愣,下意识道:“不可能会是他,他是我的义兄,一定不是他。”

闻言聂巧书冷哼,眸光愈加凛冽:“若你的父兄是杀人凶手,你也要选择包庇吗?那么天师大人,你所持守的正义可真是跌价啊。”

对方言语中多有冒犯,但理确是她说那样。钟离虽因此言火冒三丈,但未及冲发便泄了气,到底没有发作出来。他说,气微声弱:“遇见你们之前我已作出决定,正在考虑回去后如何措辞向义兄问起此事。”

“那就此时此刻,马上回去,直接问他,到底与此事是何干系。”聂巧书仍是咄咄逼人。

这番话语气强硬,无异于逼迫。剑宵子看不得气氛如此僵,忙哈哈一笑道:“既然钟离小弟已经有所打算,那便任他去做。若你不放心,我们便陪着一起去,怎样?”

“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去?”

“巧巧,你这几天怎么回事,你明明不是这样的。”再次被凶的剑宵子额前一撮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显得委屈可怜。但对方只是报以一声冷哼。

两人的争吵并没有影响钟离,此时的他已经足够心慌意乱了。想到要回去诘问黍离,他脑中思绪便复杂纷乱。

他的纠结并无持续太久,一道震天的爆破声倏然炸开,在场人不无一惊。

钟离很快反应过来,在受了惊吓的吵闹人声里辨别出造成混乱的方位,掐指稍加推演,脸色一白,道:“是地脉受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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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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