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光你,如何得知?”杨画秋越来越摸不清了,这到底真的是自己写的小说世界吗,怎么和自己脑子里的情节偏差这么大呢?
杨齐光将视线平静地移回画秋的身上,此时的他,身上被月光照得冷冽:“画秋姐姐,在你昏睡的半月里,每日下学我都会自己一个人去假山处。”
“那里无人、清静,有时看着月光高挂,我能酣畅淋漓地宣泄委屈。”
“某日,与往常一样,吾还是自己坐在庭院内,水柔与芷欣的声音无比刺耳地穿过沉寂的空气,清晰地被我听见。”
“她们称呼我娘为贱人。”
“她们要让我娘,滚出杨家。”
杨齐光用杨画秋陌生的杀伐果决的眼神,直勾地看向她:“画秋,这支笔,只能是水柔偷的。”
“在学堂,吾能被欺辱与打骂,我能忍。但是他们不许骑在娘亲头上点火。”
月光里那股隐隐的怒火,恰好落在齐光的肩头,淡黄色的不甘在齐光的眉头驻扎,杨画秋看向这样的齐光,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齐光,你对这个家,除了你母亲,还有其他的留恋吗?”杨画秋抿起嘴巴,谁让命运让她落在这个身份上呢,既然如此,那不得不助这家人一臂之力了。
果不其然,齐光很坚决地摇摇头:“母亲和画秋姐姐,除此之外,毫无留恋。我甚至梦见过,我一把火将整个播州点燃——我恨这片生动的土地。”
“那明日,你便不要说,这支笔是水柔偷的。”春天的树叶被风吹的坚硬,杨画秋下定了决心,她知道偷笔贼这一幕的真相揭晓,只是因为二房无心说了一句“姐姐定不能做这种龌龊之事”而引起嫡妻傲慢的任侍卫搜查,在水柔的房间内发现了那支金镶的毛笔。
“你信我,明日定会召开家族会议,而在会议上,你需要做的是让杨二夫人说出‘大夫人定不能做这种龌龊之事’。”
“即便这句话就是用来讽刺你娘亲的,都不要管,就让事情自然地发生下去。”
杨画秋担心如今心火上头的杨齐光明日会做出什么不可控之事,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叮嘱:“齐光记住,不要直白地说出这支笔就是水柔偷的,一定要让二夫人说出那句话,并让事情自然发生。”
齐光不语,两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了很久,终于是在叶片默声后,齐光点了点头。
花粉悄悄钻进画秋的鼻腔里,引起一阵咳嗽。杨画秋心里,总有那么一点不安。
翌日,家主如同预期地把整个杨家三房都叫到主厅。
杨画秋第一次见杨家这个说大也不大,但家主极有威严的家族全貌。
主母率先开了口:“人既是齐了,那不妨让三夫人先讲述一下,为何偷笔?”
“这番小事,本不应惊动大人,徐妹妹你将笔还了,此事便不了了之了,何必还要闹到大人那,开个家族会议讨论呢。”二夫人笑容里的皱纹,露出的都是嫌弃的风声。
“阿音,此次家族会议是吾言要开的,莫胡言乱语。”杨家家主说出的话,像是一阵低寒的穿堂风,周围嫉妒的、不屑的、骄傲的火焰皆落了下来,众人的情绪像是被他的话语牵了起来。
“珊,汝先言,是否偷过吾的笔?”家主看向坐在角落的徐珊,问道。
徐珊抬眼,不卑不亢地说道:“从未。”
做得好。杨画秋心里的小人默默地说了句。
“不是你,那还能是我与大夫人?”二夫人窃笑一声,不屑地看向徐珊。
齐光的身体就要冲出座位,少年心气上了头。杨画秋见状,赶忙按住齐光的肩膀,让他冷静。
“怎?齐光有何话要言?”家主捕捉到杨齐光的异常,于是问道。
拜托拜托,杨齐光你给我好好说。杨画秋按住齐光的手不自觉加强了力气,齐光吃了痛,于是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画秋,深吸了口气,对杨画秋点点头。
杨齐光站起,朝二夫人、大夫人与家主一一鞠躬行礼,紧接着说道:“父亲,娘亲确从未偷过父亲的物什,大娘与二娘想来也是助人心切,如今这局面定也是无心之失。现既然众人都在,那不妨每个庭院都搜查一番,许是能在某个角落瞧见这支笔。”
杨齐光落落大方且不失面子地讲完了这番话。杨画秋看向杨齐光的背影,这才是自己笔下的主人公啊,这才是自己熟悉的、聪明的、游刃有余的主人公啊。
杨画秋竟然有点想哭,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终于有了出息。
“此番甚好。”家主露出满意的笑容,“甚好,就依此行便好。”
“夫人,便从你的庭院开始如何?”家主率先看向大夫人,“恰好吾许久未去汝院里瞧梨花了,如今时节,梨花定是开了满院。”
大夫人有些犹豫,闭口不言。
这样令人尴尬的不适里,永远是二夫人做这个出头鸟:“哎呀,我相信姐姐定不会做这样龌龊之事,去姐姐庭院里赏赏花也好。”
这句话里,似乎有那么几个字,是完全针对她们斜对面的徐珊。
但是杨画秋没有证据。
大夫人看向徐珊,又看向二夫人,轻蔑的笑意爬上嘴角,在脂粉的掩盖下反倒变成了善良无害的笑容:“自是好。那众人便,请吧。”
眉眼里挑起的敌意,好像只有一直盯着她的杨画秋注意到了。
大夫人的院落,比徐珊的大多了。
屋檐翘起的齐整,像是在空中点缀出属于杨家的画卷,门槛前,梨花香便淡淡地飘向众人的鼻腔里,杨画秋像是被山泉水从头到尾净化了一番,看向如此平静又鲜活的风景。
“报告家主!”侍卫的声音从远处有力地传来,“家主,房内未搜查到。”
大夫人侧脸的笑容都松下不少,淡淡地加大抬头的弧度。
这一幕里,少不了二夫人冷言的热闹声音:“哎呀,我就说,姐姐怎么可能做这种龌龊之事,众人到这府院,本就是多此一举。”
齐光没想到结果会变成这样,他见父亲领众人正要转身离开府院时,没按捺住心里生的着急,喉咙里发出的声突兀地打破梨花香中暗流涌动的氛围:“众……”
杨画秋一个箭步冲上前,尽全力掐住齐光的虎口,疼痛打断齐光的思绪,他转头看向画秋。
杨画秋用眼神暗示,闭嘴。
但明显,周围的人已经集体看向杨画秋和齐光的这个角落,两人手上的互动被角度完美地隐藏,家主与夫人们只能看到齐光异常的表情和身后淡定的侍女。
完蛋了,杨齐光,你可真是好样的。杨画秋内心的紧张让她不自觉地瞪大眼睛,用尽全力控制住整个发抖的面部和身体。
“抱歉惊扰了众人,公子方才不小心掉了个手帕进梨花瓣里,能否烦请侍卫一同协助寻找呢?”眼睛一闭一睁,这辈子就过去了,没关系的杨画秋。
这句话过后,空气像是被风声不断展开,时间延长成无数的小点,石子尘埃清晰可见地划过眼前。
杨家家主救了画秋:“那便,一起找罢。”
大夫人和二夫人的表情,一边是不屑,一边是不得不从的嫌弃。太精彩了,杨画秋作为不算外人的外人,看着这样的面部表情,太精彩了。
那支笔,正是藏在梨花瓣下的土地里。
随之一齐找出来的,是一封发黄了的信件。
阳光下出金光的笔,甚至不敌那封信件来得令人惊讶。
家主周围的空气乌压压地围堵在大夫人身旁,不小心掉落的梨花花瓣都对这般场景避之不及。
长久的沉默里,二夫人反倒是紧闭起嘴巴,没有再说什么打断无言的氛围。
“念。”家主厚重的从极寒中升起,点破众人的惊慌。
“杨家有异动,尽早做防备。”
众人哗然,看向大夫人。
大家心里虽知晓,如今世间动荡,同年便完成两代交替,且当今圣上确生性多疑,杨家也许是会卷入权谋。
但——从没想过,这一切会由大夫人当中点明。
这场结果实际是三日后,杨家才放出公示:水柔担了这场闹剧的全部责任,并告诫家院内所有人,包括丫鬟侍卫,要敬畏家主的威严,要诚实守信,也要相信杨家,会再度立起百年世家威严。
这场闹剧后,二房与芷欣对徐珊都好了不少,平日里再也没有来过徐珊院内闹事。
一切好像都在春老虎惹上身前,变得风平浪静了不少。
那封信,是杨画秋趁众人熟睡后,偷摸找了整个院子,才找到齐光藏的那支笔,将信件藏在一旁的。
偷笔,并不能让水柔付出代价,大夫人必定会找各种理由搪塞。但若是这支笔能与小说中覆灭杨家的导火信件一同出现,水柔必定会被赶出家门。
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原小说中,这封信件的出现是小说后半段,朱元璋借着齐光与女主的感情,想灭了杨家,朝廷中有与大夫人相熟的官员,于是写了这几个字通风报信。
杨画秋看着公示板上的结果,总觉得水柔,带了什么走。
水柔,到底带了什么走呢?
另一块公示板上,画秋还见到了一个熟悉但在这个场景绝对陌生的名字——李祺。
当朝左相之子,原著小说里的绝对反派,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公示里说,他会来播州巡察,让众人提起警惕。
杨画秋的脑子里浮现出李祺造成的小说结局,指甲在无意识中被力气嵌进肉里,疼痛将恐惧和憎恨藏起。
她要清醒。
因为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李祺的到来,偷笔后的结果,这两个小说里造成严重后果的节点在这个时间里统一到来,如今却风平浪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在小说里,这场偷笔后,画秋死了,徐珊死了,杨齐光因此进京考取了功名,遇见了小说中的女主;李祺虽没到过杨家,但是在小说后期与左相一起,将杨家没进欺君之罪的血海中。
但现在,这场偷笔后,什么也没发生。不说画秋和徐珊两人,抵抗了原小说的剧情活了下来,齐光更是需要继续上学,等待春闱再进京。
不行,不能等春闱了。要现在立刻进京。
于是杨画秋算好日子,在与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等待齐光下学的午后,她开口与徐珊说道:“不若让齐光在京城书院学习如何?”
徐珊有些诧异,画秋此前从未参与过齐光考学的商讨,怎么如今开始建议起书院学习了。
“我知道珊,从前我从不管齐光的考学,但这次的事情,我总感觉结束的太平静了。水柔就这样被放逐播州,但此事乃是差点让我丢了性命,让家主在如此繁忙的治理日程里抽半日时间开家族会议的偷笔事件,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故,让齐光先行进京,珊你也陪同一起进京,在京城内,播州发生的事情,绝不可能影响到你们。”
杨画秋还没来得及等到徐珊的答复,门外脚步匆匆传来,侍卫罕见地跑上门,来的方向,正是齐光此前从书院回来的路。
“夫人,公子在书院,被杨和与杨帆用笔座砸伤了。”
徐珊方才红润的脸颊煞白,长裙随着狂奔的风左右晃动,眨眼工夫便消失在火红的夕阳里。
这股火,闷热地烧进杨画秋的心里:
“不对,原著中,齐光在书院里受欺负的每一个桥段,徐珊都不知道。”
“杨帆和杨和两个人再怎么仗着大房和二房的威严,也不可能严重到用笔座砸齐光。”
剧情又变得面目全非。
杨画秋必须跟在徐珊身后,她现在脑子里竟然冒出来一个莫名的想法:有人在逼着齐光离开播州,有人在推着徐珊,带着齐光离开播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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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贰、梨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