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转瞬即逝,所谓的要紧的事,就是给他们一家人做饭、打扫卫生,顺便借此机会再贬低他的存在,以此彰显他们生下窦文曜的英明举措。
但如果通过挑剔他就可以让他们得到短暂的满足的话,那就让他们说吧,反正这些话的水平还没有他以前听到的高。
眨眼间,一年过去了。
他们又重新搬进了新的教室,继承了另一边独立教学楼,他和陈岚之间的关系也更加牢固。
在了解中,又或许他天生的高敏感力感知到的,陈岚也并不是她口中讲的那么洒脱,她也只是封建家庭中的一枚弃子。
只是她没有那么幸运,他至少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家宝,但陈岚却是实打实一生下来便被宣判了死刑,无论之后她再怎么勤奋乖巧,仍然得不到减刑的机会。
“你都不知道,我从小有多恨,恨自己怎么就不是一个男生,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看着嘴唇边上的小绒毛,还有不怎么像小女孩儿的脸,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以前在肚子里就是个男孩儿,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又突变成女孩儿了。”
陈岚拿起旁边的汽水猛灌一大口,“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以前的自己好蠢,我只是女生而已,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地方,”她目光幽幽看向远方,“这个仅仅因为性别为女,就认定你是错误的地方。”
后来他回去打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陈岚家里有一个大七岁的姐姐和小八岁的弟弟,以及一个已经被送人的妹妹。
闻言他只感到一阵恶寒,但也有一丝庆幸,庆幸他们终于在生下三个女儿后,还是如愿得到一个儿子,要不然还会有更多无辜的生命降临到这个世界,然后过着惨烈不堪的人生。
窦柯和陈岚由前后座变成了同桌,他们一起刷题,偶尔也会聊一些其他话题,陈岚懂的东西很多,不管哪个方面都知道一些,与之相比,他则像一个幼儿园学生,而陈岚是一个合格的教师,带领着他开始重新接触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平静的死潭流入一股幽幽活泉,冲散了一小角污浊的黑潭。
陈岚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倾听者。
遇到了陈岚,以至于他的高中时期不至于那么乏味。
如果有采访问,你这一生中最难忘的人是谁,那他肯定会毫无疑问的回答:陈岚,还有付槿林。
陈岚教他重新开始接受这个世界,那付槿林则是带领他肆意畅玩这个世界。
付槿林是高三才转来的插班生,他一来便引起了轩然大波,有哪个傻子会在高三转学?而且还是转到三中这个不伦不类的二类高中。
大傻子付槿林被派送到十一班,一时间,大家课余时间的话题开始围绕着这个诡异的转校生,窦柯偶尔也能听到一些琐碎的言论。
比如,其实转校生家里很有钱,是京城来的,背景很有来头,是实打实的公子哥!
所以总结,这只是一场大少爷下乡记而已。
没有精力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窦柯很快把这个与他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抛之脑后。
体育课,窦柯手拿一本厚厚的知识点速记,坐在看台上躲太阳。
明明高一高二还时不时会被占用的体育课,到了高三,反而避之若浼,后来才知道原来老师不想占,而是响应国家号召,不能占用。
不过这样也好,教室坐累了,换个敞篷的地方继续坐。
陈岚手里也拿着一个速记,往窦柯怀里扔过一罐可乐,“你有没有听说十一班那个新来的京爷?”
窦柯单手打开易拉罐,凑在耳边,待气泡消失的差不多才喝下一口,呼出一口气,道:“想不听到都难。”
陈岚学着他的姿势在罐口比来比去,“你别说,单手开还有点帅,下次我也练练。”
“我一天最多喝一罐。”
这是怕她把练习后的汽水给他喝呗。
“行,我去霍霍别人,保证不打扰你。”陈岚道,“哦对了,那个京爷今天跟我们同一节体育课,我刚才去小卖部的时候看到了。”
窦柯瞄了她一眼,“然后呢。”
陈岚耸肩,“还能有什么然后,就顺路欣赏了一下盛世美颜喽。”
付槿林能够迅速融入到他们这里,有很大一原因便是他长得好看。
谁不想拥有一个高颜值朋友?
跟着好看的人出门,感觉脸上都顺带沾了光,仿佛在说,“看到没?旁边这人,是我好朋友!”
当然光是好看也是不能够的,还需要平易近人的性格。
恰巧这两样付槿林都有,所以即使是处在高三的高敏时期,还是快速地融了进来。
“你见过吗?”
“什么?为什么要见他?他是什么神仙吗?”
陈岚忍不住笑出声来,窦柯正疑惑着,手臂被陈岚抓住,拉着往上层护栏走,下面便是篮球场,很多男生在上面挥洒汗水。
恕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大太阳底下打篮球。
江城的太阳总是让人崩溃,虽然现在是秋天,阳光还是强到根本睁不开眼,更别说还在这样的环境下打球了。
“最右边第二个场子,穿灰色套头卫衣。”
其实不用陈岚提醒,他就已经看到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对方太过显眼,就跟涂了高光一样,一眼就能在晃荡的人群中锁定。
毕竟周围一圈人全被晒成了黑煤球,就他一人独自白到发光,很难不一眼注意到。
他的头发偏长,是被教导主任看到会被逮着当场剪短的程度,可能如传闻所说,少爷后面关系过硬,自然是不怕这些规矩的。
现在的天气已经转凉,但剧烈运动还是不免出了很多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洇成深灰色,发尖也被汗水沾湿,在别人传球的空隙,他随意撩起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落入他眼中。
眼睛很好看,窦柯这样想着,即使是隔得很远,依然能够被惊艳到。
“怎么样?长得挺帅的吧,”陈岚道,“要是我是那些小女生,早就被迷得五迷三道了。”
可能汗水落进了眼睛,他撩起衣服下摆往脸上胡乱擦着。
身材也好,皮肤也很白,窦柯收回视线,将罐中的可乐一饮而尽,五指收拢,易拉罐被捏成一团。
“你也是小女生啊。”窦柯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开口道。
陈岚眉头蹙起,看着窦柯,单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而后扑哧笑出声来,“你……哈哈哈,谢谢你把我当小女生。”
虽然陈岚总是把她自己定位到一个大人的身份上,但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刚满十八的小女孩儿。
如果可以,谁不想当童话故事里的小公主呢?
在那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付槿林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食堂、厕所、走廊。
但窦柯最擅长的就是无视,除非是他想让一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要不然那也只是一团人形马赛克而已。
他到底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窦柯找不到最终源头,只能模糊地辨析,层层堆积,直到某个节点彻底爆发。
爷爷奶奶的鄙夷,父亲的自大,母亲的不管不顾。
虽然有了窦文曜之后,家里对他的关注变少了,但他依旧还是那笼中之鸟,虽然打开了门,但脖子上依旧缀着一条锁链,时不时紧一紧,以此来示警。
他找不到自己的意义,只是被迫一遍又一遍灌输他们的愿景。
“你要努力”“要勤快一点”“要懂事一点”“我们就靠你养老了”“以后你要多扶持一下X”……
同样的话脱口于不同的人脸,包括他没有好感的各路亲戚,此时的他好似不是一个人,只是他们寄托希望和遗憾的一个容器。
一个只知道一味啃咬的活死人。
他开始讨厌看着这些大人的脸,因为他们口中总是会脱口而出同样的话语,即使出发点不同,但是最终还是绕回一个点上:你要争气,要好好学习。
但没有人告诉他方法,只是给了他一句空头大话。
宛如把他丢到一个即将淹没的小岛,然后不给他任何东西,只是告诉他你要加油,然后到另一个更大、不容易被淹没的岛上。
可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努力,结局只有两个:在岛上被淹死,或者在去往另一个岛的途中被淹死。
因为有的人一出生就在那座永远也不会淹没的岛上,有的提供了游艇、船只,再不济,一片叶子也是有的,而他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失败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