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天没亮,城门口已经聚了人——今天约上第四队驼进城,渠闸重开,全城看水。
他被人群裹着到渠口。驼队进城那一刻,人群往前涌,他被挤到闸房边上——正好。闸房边上看水,看得见闸,也看得见闸房墙根底下站着的人。
买签人在那儿。
两人对看见的时候,谁都没躲。人群的水声、驼铃、闸板起落的吱呀,全在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买签人朝他偏了偏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绕到闸房后头。
「今天是好日子。」买签人说,「约上的水,一斗不缺。你赢了井,我输了三百钱——各得其所。」
「你输的不是三百钱。」他说,「你昨天晚上,在重议的堂外头站到三更。」
买签人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实的表情——愣了一息,随即笑了。
「你眼睛毒。」买签人说,「对,我站到三更。堂里说的话,我在墙外听了个大概。判语立住了,重议顶回去了——我要办的事,全砸了。」
「你要办的事,是让第九井保持「未可验」。」
「我要办的事,是让约上的水按时进城。」买签人说,「你只当我是买签的。买签是我的活——办事的另有其人。你猜了这一个月,我今天给你交个底,反正事砸了,底也值不了钱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纸上是约书的抄件——跟卫敛柜上出的抄本一个格式,只是这一份上头多了几行小注。
「约上的供水数。」买签人指着小注,「你上个月数过井,你知道册上的数是虚的。可约上写死的供数不是虚的——那是两头官府画押的数。水要供够,就得有井垫数。垫数的井,册上得有,地上有没有,官上从来不查——**因为查的差事,归属房。**」
「属房。」他说。这三个字他头一回听全。
「市署下面的属房,管井册,管配算,管一切跟数沾边的杂务。」买签人说,「属房的掌案,姓计。你这一口井从封到禁,从虚井到买签,一件一件,全从他手上过。他不是我——他是官身。我是他雇的人,雇了四年,专管井上这些脏活:买签、顶数、平事。」
「铜环。」他说,「十年前出「可用」那张签的,是不是他。」
买签人看着他,这一回笑了很久。
「你问的这个问题,」买签人说,「我等了你一个月。我知道你迟早问到这儿——你从井底摸出那枚环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不答。」买签人说,「不是我护他。是我不知道——十年前的事,计掌案亲自动的手,可动手之前,他上头还有没有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告诉你,你收好。」
买签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上个月,初七夜里——第九井自己出水那一夜——属房连夜进过人。进的是井上,不是账上。我在北道口接的应。接应的活我干过很多回,那一夜不一样:那一夜他们抬下去的箱子,是**空的**。抬上来的时候,沉。」
空箱下去,沉箱上来。
「箱子里抬上来的是什么。」
「我奉命不问。」买签人说,「我只管接道。可我这行有个习惯,接完道我会回头看一眼——那一夜他们从井里出来,靴子上的砂,是白的。」
井底的白砂。有人比他早了一个月下去过。下去,抬了东西上来——抬上来的东西,箱装着,走了北道。他初二夜下井读到的那个「压」,是那一夜收尾的手;而井底剩下的那一粒白砂,是抬走的东西漏下的。
「箱子去了哪儿。」
「北道,出城,往西。」买签人说,「北道的尽头你知道——砂梁后头。这一个月你查的每一层,一层一层都往那儿收口。我给你的这一件,是最后一层:**十年前封进那口井里的东西,上个月让人起走了。**」
远处闸板完全升起,水声大起来,人群欢呼。买签人把纸折好收回怀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跑。」他问,「事砸了,你不跑?」
「我跑了,谁给你交底。」买签人说,「再说——属房这四年,我看明白一件事:这城里的水,从来没有够过。约上的数、簿上的数、地上的井,三层皮,一层比一层薄。计掌案往上头交数,上头再往上头交数,交到最后,谁都没下过地。只有一个人,一个真的下过井的人——」买签人看着他,「能捅破这层皮。我砸了这一单,我不后悔。往后我改行,你挂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三百钱还在石头底下。」他说。
「那是买你不接名的钱。」买签人说,「你不接,钱就该归你——名声你也挣了,钱也拿着。这一笔,我认。」
「最后一件事。」买签人退进人群前,又停了一步,「属房过堂的日子,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堂一开,头一个传的不是计掌案,是证人——证物要过堂,就要有人把这一层一层数给堂上听。数得清这一城三层皮的,除了元回,就是你。她坐官的位置,说她的话;你站在簿的外头,说你验的数。往后有人来寻你——不管是官身还是便衣,手里有那枚掌匣的印开出的条子,才是真的。别的印,别认。」
「记下了。」他说。
「那,后会有期。」买签人整了整袖口,像每次交易完那样,把袖口的砂掸了掸,背风掸的。这个习惯他看了一个月,今天才看懂:那不是掸砂,是掸他这一行的规矩——完事,两清,不留痕。
买签人走了。人群里消失得很快,像一滴水落进水里。
他站在闸房后头,听着前头的水声。约上的水进城了,全城都在欢呼水;只有他知道,这一批水底下,垫着二十三口不存在的井、一口刚被掏空的封井、和一整个属房。
初五的事还剩两件:午时,焚签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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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谁在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