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小时候,爷爷常对我说,要是哪天发现自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就回来继承他这间客栈吧。

我不愿被看轻,于是头悬梁锥刺股,咬着牙考上了大学。

毕业后,三年的007证明了我不是工作的那块料。兜兜转转,我回来继承了这间客栈。

客栈叫做【非人居】,坐落在深山古镇人迹罕至的地方。门前有一颗苍虬古树遮天蔽日,繁茂的枝桠将两层木楼常年笼罩在浓荫里。若是有人想体验那种与世隔绝的原生态,这里倒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平日里几乎没有客人,我却也乐得清闲。每个月总有一笔来历不明的钱打进银行卡上,我只当这是国家对古建筑的扶贫低保。

日子本该这样平淡的过下去——不要深思客栈为什么改不了名,不要探究钱从哪里来,也不要向住店的人要身份证。钱货两讫,因果不沾,这是爷爷临终前留给我最后的告诫。

……

那是深夜,我正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打着游戏。屋外暴雨如注,劈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盖住了游戏的音效。

“掌柜的,来间上房。”

一道声音穿透雨幕,似玉佩碰撞般泠泠清越,如在夏日酷热中饮下一口冰水,清晰地传入耳畔。

我抬头望去,一只苍白的手推开了木门,带来一阵穿堂风,裹挟着雨水的湿意和寒气。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极不合时宜的古装,墨色的料子,辨不出朝代。一进门便打量着屋内,最后才将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论古怪程度,在过往的住客里称不上最盛——古镇偶尔会来些年轻人,穿古装,说文话,彼此行礼问候,见怪不怪。可我见着眼前这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只模糊地察觉到,他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大约是气质使然,我想,寻常人穿古装不过是换了件衣裳,他穿着,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眉眼如远山含黛,唇形漂亮,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头墨发只用根红色绸缎随意系着,身量极高,站在摇曳的昏黄灯影里,竟给人一种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我一时看楞了神,他也没催,只把手搭在柜台上,低头瞥了眼我的手机。

“掌柜的。”他忽然倾身凑近,唇色殷红如血,唇瓣细而薄,似乎下一秒就要从中探出蛇信子。

我下意识往后坐了坐,椅背抵住了我的脊背,让我退无可退。他没有继续靠近,就那么俯视着我,近到我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寒冷的,夹着一缕隐约的铁锈味。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像被什么东西绞住,只能拼命呼吸。

“您好,”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这边需要登记下姓名。”

“谢容,知常容之容。”

我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上,心里不免嘀咕一声:装货,还好老子有大学文凭。

后颈却在这时悄悄泛起一丝凉意。不由自主地,我一边写,一边用余光打量他。

常人在柜台候着,总有些不自觉的小动作,或环顾四周,或摸出手机来看。但这个人,即便我没抬头,也隐约感觉到,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脖颈,纹丝不动。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开口,抬头冷不丁撞进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像幽深的潭水,又像某种色彩浓郁的宝石。若是平日里,我可能会想这人带了什么牌子的美瞳。可此刻近在咫尺,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美瞳,而是一个念头——这双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我僵了一下,后颈发麻,像猝然遇见了猛兽,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泛起了鸡皮疙瘩。

那双眼睛在光影中缓缓收缩,瞳孔敛成一线细长的竖缝。我惊出一身冷汗,猛地低下头,声音止不住打颤:“您……您先上楼挑间房歇着吧,房钱明天再说,楼上的价钱都一样。”

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微凉的气息掠过颈侧,像是冰冷的蛇信子擦过皮肤。随后,他不紧不慢地踏上了木梯。

直到那慢条斯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转角,我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仰头盯着天花板,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爷爷说,钱货两讫,因果不沾。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失败的字样。消息框里,队友正在密集轰炸,全是打了*的消息,大概在骂我后半场失踪。

我将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屋外的雨声还在。

我就那么坐着,大约坐了十分钟,才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门外是瓢泼大雨,砸在青砖路上,溅起一层白色薄雾。我立在屋檐下,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不消片刻,衣衫上已洇湿了一片。

我回头看了眼屋内。

干净。地板干净,衣衫干净,他进门时两手空空,没带雨具。

寒风一阵,我打了个哆嗦,关上门。

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还是回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我也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想着那双在灯光下缓缓收缩的竖瞳,和那一身未沾风雨的衣袖。

……

与此同时,二楼尽头。

昏暗的走廊,男人推开最深处客房的门,径直走到窗前。

屋外巨大的树木依旧,窗棂前倒是增添了几分春色,藤蔓缠绕着树枝来到窗前,开出细小的花朵。和上次来时不同了,他漫不经心想着,不知道这世道已经变迁成了什么模样。

应当是翻天覆地吧,他倚靠着窗,摩挲着花瓣,掌柜的都敢用人类了。心神微动,细细的丝线便顺着心念缠上了指尖。那上面附着恐惧,又混杂着好奇,入口苦涩。

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恐惧浓过了好奇,就会让这份调料变得难以下咽。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缕情绪不过是尝尝味,每次醒来,都是如此饥饿难耐。

想吃正餐,想要饱腹。

一道惊雷划过夜空,刹那间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竖瞳。

夜幕下,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殷红的唇,血珠如花瓣上的朝露般凝结在指腹。

他垂眸看着,随后嗅了嗅,将那血珠舔舐干净,苍白的脸上这才增添了几分红晕。

客房的窗户尚保留着过去的风格。浅绿的窗纱外,雨正落着,他能感知到屋外的瓢泼大雨,也能嗅到被窗纱过滤后的清新水汽。

半晌,他再次咬破了指腹,以血为笔,在窗纱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巴掌大的血色鸟雀。男人低喃了几句。

鸟雀便似活了般,从窗棂落在他掌心。血色向内晕染开,缓缓填满了色彩,长出翎羽,化作了一只黑色鸟雀,只是在月光下隐约透露着些许血色的阴影。

“去吧,”男人将手向上一递,鸟雀便振翅飞入雨中,“告诉他,我醒了。”

黑色的鸟雀融于夜幕,极快地向远方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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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常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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