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水道的秘密

顾笙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不是哪儿磕了碰了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浑身没一块舒坦的地方。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酸胀,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醒了?"

陆凛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嗓子哑哑的,听着就很累。

顾笙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先是一团模糊,慢慢才聚上焦。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沙发上,头顶天花板上全是霉斑,墙角一盏应急灯发着昏黄的光,暗得让人犯困。

地下室不大。墙边堆着几个锈透了的铁柜子,桌面上乱糟糟地摊着些仪器和发黄的纸张,地上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土腥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闻着像血。

"你受伤了?"顾笙撑着沙发坐起来,转头看向角落。

陆凛靠墙坐着,右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那些银灰色的烙印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跟被火烤过似的。她正用左手笨手笨脚地往右臂上缠绷带,缠得歪歪扭扭,看着就费劲。

"小伤。"陆凛头也没抬,"潮汐能量刺激到了烙印,歇几个小时就缓过来了。"

顾笙盯着她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纹路看了几秒,没说话,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我来。"

她蹲下身,从陆凛手里接过绷带。手指利落地绕了几圈,重新包扎,动作又快又稳。陆凛愣了一瞬,倒也没躲,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活。

"你学过?"陆凛问。

"科学院的急救课,必修。"顾笙一边缠一边说,"伤口边缘有灼伤,得用抗菌敷料,不然容易感染。你这儿有吗?"

"左边柜子,第二个抽屉。"

顾笙起身去拿药,顺带扫了一圈这间地下室。四壁都是厚实的混凝土,没窗,只一扇厚重的铁门把着出口。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但没漏水。待个一两天不成问题。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她问。

"嗯。"陆凛接过她递来的药膏,低头往伤口上抹,"联邦科学院第四十七号野外研究站,以前研究潮汐对地下生态的影响。十年前就废了,我后来拿来当落脚点。"

"联邦不知道这儿?"

"理论上不知道。这地方的档案被潮汐数据盖掉了,记录库里查不着。"陆凛顿了顿,"不过林若寒那种人,说不准。"

听见林若寒三个字,顾笙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会追过来?"

"肯定。"陆凛说得一点也不含糊,"追了我三年的人,哪能因为一场潮汐就拉倒。等通讯一恢复,她很快就能摸到这一片。"

"我们能待多久?"

"顶多两天。"陆凛活动了两下刚包好的胳膊,"两天之后,不管潮汐退没退干净,都得走。"

顾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那些泛黄的纸张。都是些实验数据和观测记录,纸页脆得快要碎了,一碰就掉渣。

"这些是你存的?"

"不是。"陆凛走过来站到她旁边,"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估摸着是以前的研究员留下的。"

顾笙翻开一本实验日志,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陈远明。落款时间是十二年前。

"陈远明……"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认识?"

"不好说,好像听过。"顾笙继续往后翻。前面大半本都是常规的地质采样和生物观测,没什么特别的。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笔迹跟前面完全不一样。前面工工整整的楷体变成了潦草到几乎认不出的字,笔画飞得厉害,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来的:

"第七次模拟结果与前六次完全一致。静默潮汐并非自然现象,而是定向能量脉冲。发射源不在大气层,也不在地壳。它在更深处——地幔层。有人在操控它。不,不是人。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院长知道真相,他选择了隐瞒。我必须把这些数据送出去,必须在他们发现我之前——"

字就断在这里。后面全是空白。

顾笙后背一阵发凉。

"你看过这个吗?"她把日志递给陆凛。

陆凛接过去扫了两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过。头一回来这儿的时候就翻着了。当时觉着是哪位研究员精神崩溃写的胡话,没往心里去。"

"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顾笙的声音紧了紧,"万一潮汐真的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的呢?"

"那也不是眼下能解决的事。"陆凛把日志合上,放回桌面,"咱俩现在要操心的是怎么活过这两天,不是追查世界末日到底是人为的还是天灾的。"

顾笙知道她说的在理。可那些潦草的字像一根细刺,扎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又扫了一圈地下室,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个铁皮柜子上。柜门关得严严实实,挂着一把锈透了的锁。

"那个柜子里放的什么?"

陆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开过。"

"怎么不开?"

"没钥匙。再说里头的东西大概也不值得我费劲撬锁。"

顾笙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打量那把锁。老式的弹子锁,结构简单,但锈得太厉害了。她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侧耳听锁芯里传回来的回音。

"锁芯里三个弹子,全锈死了。硬撬的话柜门就毁了。"她说。

"那就甭管它了。"

顾笙却没动。她盯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色的频率感应器,贴在锁体上,然后轻轻哼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音高准得不像话,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锁芯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陆凛眼睛都瞪大了:"你……拿声音把锁震开的?"

"不是震开。"顾笙一边取锁一边解释,"共振。让锁芯里的弹子暂时脱离卡槽而已。技巧有点难,不过对这种老锁管用。"

她取下锁,拉开了柜门。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整套精密仪器——音频分析仪、频谱显示器、信号发生器——牌子型号顾笙都认得,全是联邦科学院的定制设备,市面上根本买不着。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陆凛皱起眉。

顾笙没答话。她的目光被柜子角落里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盒死死吸住了。盒子表面光溜溜的,什么标识都没有,只在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

FR-07-AC-2049.

她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了?"陆凛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FR。"顾笙的声音有点发颤,"是'频率共振'项目的缩写。07,第七号实验体。AC,音频密钥。2049,年份。"

她抬起头看陆凛,脸色都白了:

"这是我的实验编号。"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应急灯电流滋滋的声响。

陆凛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东西是从你实验室里弄出来的?"

"不止。"顾笙把盒子翻过来,底部有个硬币大小的凹槽,形状跟她耳朵上那枚银耳钉严丝合缝,"这个凹槽是用来放我的频率感应器的。也就是说,这盒子只有我能开。"

她把耳钉取下来,嵌进凹槽里。

咔。

一声脆响,盒盖表面浮现出一道细缝。顾笙屏住呼吸掀开盖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透明晶体,拇指大小,里面裹着一团缓缓流动的光雾,像一小片被封印在玻璃里的星云。

"这是什么?"陆凛凑过来看。

顾笙没急着回答。她把晶体举到应急灯下仔细端详。光雾在晶体里慢慢旋转,泛着柔柔的蓝色荧光。

"是一段被固化了的音频频率。"她的声音里压着惊愕,"而且是活的……它在自我更新。就像一段永远不会停的录音。"

"里头录了什么?"

"不知道。得拿专门的设备放。"顾笙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台音频分析仪上,"而这些设备,刚刚好就在这儿。"

她花了几分钟把设备接好,把晶体放进读取槽。调试完之后,深深吸了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先传来一阵沙沙的底噪。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顾笙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恩师的声音。她听了二十年的声音,不可能认错。

"小笙,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像她还在实验室里讲课那样从容。

"你一定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把这段录音藏在一个废弃的研究站里。原因很简单——我不敢把它放在任何跟联邦有关的地方。科学院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录音顿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本该在十五年前就告诉你的事。关于你的父母。"

顾笙的呼吸停了。

"他们不是在潮汐里遇难的。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凶手是联邦科学院院长,沈渊明。"

"原因?他们发现了'伊甸园'计划的真相。你父亲是最早参与这个计划的科学家之一。他在研究里发现,'伊甸园'根本不是为了人类进化——它是用来给某个东西提供'燃料'的。那个东西,就沉睡在地幔层深处。"

"你父母想把这个发现公开。然后他们就'死于'第一次静默潮汐。"

"我把你养大,教你声纹学,让你成为科学院最优秀的频率专家——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你,让你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需要你来完成他们没做完的事。"

"小笙,你要找到'伊甸园'的核心。那里有所有的答案。你父母的死,潮汐的真相,还有这个世界往后的命运。"

"去吧。别回头。"

录音结束。扬声器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地下室里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笙呆呆地站着,手里的晶体还在发着幽蓝的光。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陆凛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几回,最终还是没吭声,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顾笙才开口。嗓子沙沙的,像含了一把砂砾:

"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恩人。"

陆凛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现在他是你的仇人了。"

顾笙抬起头。她眼里那汪湿意正在慢慢褪下去,有什么别的东西升了起来——灼热,锋利,像一簇被点燃了就再也熄不掉的火焰。

"我要去'伊甸园'。"她说。

"我知道。"陆凛答。

"你陪我吗?"

陆凛笑了一下。很淡,却比顾笙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笑都真。

“陪”她说 "从三年前开始,我就在等你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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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的信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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