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芳华把那张纸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陆川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战战兢兢。
“克什么克的？”蔡芳华的声音骤然拔高，“这写的什么破烂玩意？”
“要说克，也是那个遭天谴的□□犯克死了你妈!哪轮得到你一个孩子担这种罪名？”
她的声音尖锐，嗓门又大，听起来像在骂人。
“对……对不起，阿姨。”陆川浑身发抖，颤颤巍巍的道歉。
蔡芳华见状才反应过来自己急过头了，嗓门大吓着孩子了，把声音压了下来：“说什么对不起，那些话你别信，都是什么老糟粕，咱们遇事要讲科学，实事求是，你说是不是？”
陆川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是。”
“你想想，人一辈子谁没有个沟沟坎坎，只不过你这一个坎比别人的大了些。”蔡芳华语气放软了许多，“你看云倩，学习一直都不好，天天垫底，难道她学不好是我们当父母的克了她吗？”
陆川摇了摇头。
“那不就是了。”蔡芳华摸了摸他的头，“别再怪自己了啊。”
许云倩把椅子往陆川那边挪了挪，抱着他的胳膊：“哥哥，不是你克的，是那个坏人伤害了阿姨，你别再这么说了，陆叔叔看到会伤心的。”
陆川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蔡芳华从餐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塞到他手里：“把脸上的猫尿擦掉，以后你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阿姨可就不让你进家门了啊。”
陆川用纸巾擦了擦眼泪：“不会了，谢谢阿姨。”
蔡芳华把信纸放回桌上：“把那些不好的话划掉，其他写的都不错。”随后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忙活。
许云倩看妈妈进去了，凑到陆川耳朵边悄声说：“我妈妈就是嗓门大，她没有骂你，你不要伤心。”
陆川摇了摇头：“没有。阿姨是为了我好。”
—
三人围坐在餐桌吃饭，许云倩最喜欢炒的香香的火腿肠，也给一旁的陆川夹，大人吃饭总比小孩快，蔡芳华找出饭盒，把饭菜仔细装好，又用保温杯舀了满满一桶绿豆汤，从冰箱冷冻层拿出冻好的冰块，倒进绿豆汤里。
“我去给爸爸送饭，你们俩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蔡芳华拎起袋子就往外走。
“许叔叔上班的地方……离家里远吗？”陆川小声的问。
“他干工地的，地方哪有个准数？”蔡芳华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这次包的工地在镇西，走过去十几分钟，不过大热天的，我还是骑电瓶车。”
“这样啊。”陆川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蔡芳华看了他片刻，笑了笑：“你是想帮阿姨给叔叔送饭吗？”
陆川惊了一下，局促的点了点头，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去：“……嗯。”
“那走吧。”蔡芳华看向许云倩，“云倩，拿那保温壶装些冰块，给你爸带去。”
许云倩已经从椅子上蹦了下来：“遵命，母亲大人!”
小小的女式电瓶车挤了三个人，陆川蹲在前面的脚踏板上，许云倩坐在后座，拿着装着饭盒的袋子。
镇西边的路还没修，是土路，颠颠颇颇的，陆川被蔡芳华的腿夹在中间，不至于被颠的一起一伏。
路边是大片的稻田，这时候水稻还没抽穗，绿生生的，风一吹哗哗响，带来泥土和水草的气味。
许云倩在后面哼歌：“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陆川也跟着哼了起来。
蔡芳华脸上挂上笑容：“唱的真好听。”
两个孩子继续用稚嫩的声音唱着：“一年一年时间飞跑，小小少年在长高。”
“随着年岁由小变大，他的烦恼增加了。”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
“但有一天，风波突起。”
“忧虑烦恼都到了。”
电瓶车停在一片正在建的房子前。
几个工人在树荫底下歇着，许刚光着膀子，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珠，正端着搪瓷缸子大口喝水，看见熟悉的电瓶车，直起身抹了把脸：“哟，两孩子也来啦。”
蔡芳华先把绿豆汤递过去：“快喝点，消消暑。”
许刚接过来，仰着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抹了把嘴，长舒一口气：“舒坦。”
“爸爸，冰块。”许云倩把装满冰块的保温壶递过去，“我装了一大壶。”
许刚掏出几块冰，在额头上贴了贴，又往身上擦了一圈，凉爽的呲了一声：“得劲，有心了啊。”
他抬起眼看向陆川：“小川，热不热？”
“不热。”陆川摇了摇头。
许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我去小学跟校长说一声，明天你就跟妹妹一起去上学，行不？”
“好。”陆川乖巧的点了点头。
“云倩。”许刚扭过头，“明天带好你哥，不许让人欺负他啊。”
陆川咬了咬唇，爸爸以前总跟他说，他是男子汉，是要保护别人的。现在要让一个女孩子保护，有点不是滋味。
许云倩拍了拍胸口：“放心吧，有我在，哥哥不会给人欺负的。”
她说着凑到陆川身边，踮起脚对着他耳边小声说：“哥哥，你自己也要争点气，不要太窝囊了。”
陆川不知是什么心情，但听她这样说，生出了要证明自己的想法，用力点了点头：“不用你保护我，我自己就可以。”
“行了，回去吧，热得燥人。”蔡芳华推着两个孩子往电瓶车走，转头对许刚念叨：“藿香正气水给你放包里了，热了别硬撑。”
“晓得了晓得了。”
叮嘱完，三人又挤上电瓶车往回走。到家刚停稳车，陆川就抢先跑到餐桌，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端去灶房洗得干干净净。蔡芳华歇了没十分钟，又骑着电瓶车赶去纺织厂做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吊扇慢悠悠转着，许云倩伸了个懒腰，大字形躺倒了瓷砖地板上。
“哥哥，好无聊啊。”
“别躺地上，快起来。”陆川走过去拉她，“地上脏。”
“不要，你上午把地擦那么干净，不躺多浪费啊。”许云倩拽着他的手腕往下拉，“躺下去冰冰凉凉的，可舒服了，你试试。”
陆川拗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躺了下去，身体贴上米白色的瓷砖，凉意一下透了进来。
“舒服吧。”许云倩侧过头看他。
“嗯，很舒服。”
“哥哥，好无聊啊。”
“要出去玩吗？”
“外面好热。”
“那……”陆川想了想，没想到什么，“那就待着。”
两个人一起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愣，蝉鸣从窗外透进来，一阵一阵的，偶尔有电瓶车从路上过去，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哥哥。”
“嗯？”
“我以前就想要一个哥哥，可妈妈跟我说先生了我，只能生弟弟和妹妹。”
陆川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嗯”了一声。
“以后你就是我哥哥了，爸爸妈妈不在家，你可以陪我玩了。”
许云倩转过头来看他，他也转过来，两个人对视着，陆川认真的说：“好。”
她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出来：“哥哥，你说话好像大人。”
“哪里像大人了？”
“就你那个表情——”许云倩学着他，压低眉头：“好!好严肃啊。”
“没有。”
“有——”
“砰砰砰!”门被人拍响，外面一串叫声，“云倩!云倩!出来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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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废墟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