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云倩的手一直放在他背上,从上车开始就没挪开过,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陆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任由她拍着。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蔡芳华正收着衣服,看见车进来抬起眼,扫视车内,目光锁定被许云倩抱着的陆川,上下打量着。
许刚熄了火,下车打开后备箱,把东西一一拿出来。
许云倩松开抱着陆川的手,先跳下车,回头拉他:“哥哥,下来。”
陆川抱着装了毯子的袋子下了车,他记得这个院子,前年过年的时候他来过,许云倩非要拉着他去河边炸炮,回来的时候两人全身湿哒哒的,被蔡阿姨骂了一顿。
“来了。”蔡芳华走出来两步,看着面前乱七八糟的陆川。
陆川立刻双手交叉叠在身前,鞠了一躬:“蔡阿姨好。”
蔡芳华应了一声,没走过来,只是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转身进了屋:“先进来,饭快好了。”
这个眼神让陆川有些熟悉,和之前被亲戚们踢来踢去的时的情形很像,他应激的抓紧了衣角,声音蚊如细蚋:“好。”
许刚已经把那些东西放进屋内,瞧见陆川这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川,就当自己家一样,别拘着。”
听到这话,陆川象征性的挺了挺胸膛:“谢谢叔叔。”
客厅墙上挂着**的大相片,饭桌上是三菜一汤,青椒炒肉,肉沫鸡蛋羹,红烧鱼,汤是紫菜蛋花汤。
“多吃点。”许刚给陆川夹了一块鱼腹肉,“尝尝你阿姨的手艺。”
陆川小声道了谢,低着头扒饭。
他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筷子伸出去也只是在自己面前那一小片区域夹,够不着的菜从不伸远。
许云倩挨着他坐,不停的往他碗里夹菜,加鸡蛋羹,加青椒炒肉,加鱼肉,把他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每夹一次,陆川就会难为情的说“够了,谢谢。”
“够什么够,你看你都瘦成老鼠干了。”许云倩继续夹着。
蔡芳华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小川爱吃什么,给你阿姨说。”许刚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以后天天在家吃饭,别客气啊。”
“吃什么都行。”陆川说,“我不挑的,谢谢叔叔阿姨。”
“不挑就好。”蔡芳华终于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我们这不比县里,将就着吃。”
“没有没有。”陆川赶紧摆摆手,“阿姨做的菜很好吃。”
蔡芳华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好吃就行,多吃点。”
陆川吃的很干净,碗里一粒米都没剩,抢着去收拾碗筷,许刚刚要阻止,蔡芳华就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眼神示意,小声说“让他做。”
陆川反倒还觉得踏实了些,白吃人家饭,如果再不帮点忙,心里反而愧疚难受,不仅把碗筷洗干净了,桌子和厨房的灶台都擦的光亮光亮的,本来还想把油烟机擦了,但蔡芳华走过来,让许云倩带他去房间还有洗漱。
许云倩拉着他上楼,房间是二楼靠里的一间小屋,现在被清了出来,靠墙放了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一张小毯子和薄被,床头有个小型衣柜。
陆川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许云倩把他袋子接过来,“这是你的房间。”
陆川跟着进去,蹲下来把袋子一个个打开,自己的衣服,爸爸妈妈的衣服都一样一样叠好,放进柜子里,很快就弄得有模有样。
许云倩注意到还有一个装着毯子的袋子,拿过来打开,一股汗味扑鼻而来,她提着袋子往楼下走。
“这个我拿去洗衣机洗吧。”
陆川正在擦地,回头看到,立马跑过去夺过毯子:“不要。”
许云倩不解:“为什么?这个毯子上面全是汗味。”
陆川低下头,把鼻子埋进里面,小声的说:“因为有爸爸妈妈的味道。”
许云倩瞪大了眼睛,沉默了一会,说:“对不起。”
“没关系。”陆川把毯子叠好放回袋子里,打好结放进了柜子里。
他拿了自己的衣服去楼下洗澡,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还把厕所浴室刷干净了。
他正要上楼回房间,却在楼梯拐角停住了,一楼房间里传来许叔叔和蔡阿姨的说话声。
“我不是不同意。”蔡芳华为难的说,“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要养到多大?养到他十八岁?”
“到时候再说。”许刚叹了口气,“这孩子苦命啊,现在也没地方去。”
“可云倩现在还小,多一个吃饭,多一个人上学,学费,那些七七八八的钱都要我们出啊。”
“你放心,军伟给我打电话说他银行存了两万,那钱我明天去取。”许刚说,“这段时间我多接点活。”
沉默了一会。
“镇上的人怎么说,你也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不信那些八字克啊克的。”蔡芳华说,“可别人信啊,云倩以后被同学说,她家养了个克死爹妈的,你想过没有?”
许刚叹了口气:“军伟以前在部队救过我一条命,我也不能忘了他的恩情。”
“我晓得。”
“更何况,云倩能叫人欺负?”许刚语气带了点得意,“我们女儿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叫人欺负了,我名字反过来写,不是还有我这个爹吗?我又不是吃干饭的,谁欺负他俩,我就干死谁。”
“又秀你这腱子肉。”蔡芳华语气带了点笑意,“我晓得了,我看这孩子还行,但得相处久了才晓得是人是鬼,你也别拦着他干活,让他做点事才行。”
“好了,晓得嘞,你去看看那小子怎么样了,让他好好睡一觉,你笑一笑,别板着个脸。”
陆川一听,赶紧上楼去,跑进屋内盖着被子假装睡觉。
脚步声渐近,他感觉到有个人站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会,替他掖了掖被子,随后关了灯和关门,他把眼睛拉开一条小缝,是蔡芳华。
他自然是睡不着的,脑海里满是妈妈那天滚下楼梯的场景,还有出去上班后就没回来的爸爸。
爸爸怎么样了?他在电视剧看到过,杀了人,也是要死掉的,可许叔叔说爸爸没有做错,大人的话总是对的。
至于妈妈,是他克死的吗?
在他六岁的时候,有个道士流浪到雾安县摆摊算命,刘五花和他路过,就领着他前去算了一下,刘五花并不是很信这些,她对陆川经常说的是“人要靠自己。”
抱着玩玩的心态,刘五花报上了陆川的出生时间,那名道士在纸上写写画画,手指掐算了好一会,盯着上面的八字皱了皱眉。
因为当时陆川并没有太在意,所以他只记得零星几句话。
“阴年生,己土男儿,坐下比劫,坚韧刚强,七岁起运,第一个大运遭干支一气忌神大运,痛苦不堪,但八字印星虽被冲,仍能发挥一些作用,不至于垮掉,熬过去待到17岁,方可走五十年好大运,未来造化极高,前途不可估量。”
刘五花听到“”痛苦不堪“”时就想拉着陆川走,但听到后面的话,又喜笑颜开,搜出口袋里的三十块卦金递给那位道士。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道士把卦金收下了,在她认知里,只有苦命人才会不收钱,以为第一个大运也就难受一点,毕竟年少有爹妈撑着,能有多痛苦?
正当他陷入回忆时,他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陆川立马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许云倩抱着枕头走进来,借着外面的月光看了看床上的陆川,瞧见他偷偷眯开一条缝看她。
“哥哥,你还没睡啊?”
陆川点点头:“睡不着。”
许云倩心想,肯定是太想爸爸妈妈了,所以才睡不着。
她灵机一动,爬上他的床,掀开被角钻进去。
正当陆川有些疑惑的时候,许云倩托着他的头放在了她的腿上。
“翻过来。”
陆川虽然不懂,但照做了。
许云倩伸出小手,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的背:“宝宝乖,快睡觉,宝宝乖,快睡觉。”
原来是哄他睡觉啊,陆川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还有羞耻:“我不是小孩子,你不用哄我睡觉的。”
许云倩不再说话,转而轻轻挠着他的头。
指尖轻柔而有力道,陆川感觉酥酥麻麻的,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哥哥。”
“怎么了?”
“我妈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说话,你别怕她。”
陆川被挠的呼吸不自觉重了些:“没有,阿姨人很好。”
许云倩把手又移到他眉眼间,轻轻揉捏:“宝宝乖,睡觉觉,宝宝乖,睡觉觉。”
陆川这几天都没休息好,随着她的动作越沉越深,他无心再去纠正她的措辞,瞬间沉入梦乡,睡着了。
恍惚间,他看到陆军伟被许多人架着,钉在十字架上,几个人拿着枪,正说着三二一。
“不要!爸爸!”陆川惊慌的满头大汗,扑过去就要挡在爸爸身前。
可那些子弹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仿佛是透明的,直接刺进了陆军伟身体里。
“爸爸!爸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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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废墟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