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荒野营地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噼啪作响。沈执坐在折叠桌前，没开大灯，只留了盏台灯。金丝边眼镜滑到鼻尖，他没心思推。桌上摊着几张被揉皱又抚平的A4纸，写满了被划掉的公式和概率树，旁边是一杯凉透的黑咖啡，半包拆了封的葡萄味软糖。
昨晚私生围堵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闪回。姜弥惨白的脸色，发抖的右手，躲在他身后时压抑的呼吸。像一根刺，扎在理性构筑的防线上，让他所有计算都失了准头。
他习惯了用博弈论拆解一切,评估风险，量化收益，选择占优策略。可面对姜弥的时候，效用函数里全是乱码。
沈执揉了揉眉心，捏起一颗软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这是姜弥喜欢的口味，他现在随身带着，尽管他自己从不吃甜。
帐篷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霍述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肩头沾着nanan雨水，手里拎着两把叠好的伞。他把伞搁在门边，径直走到桌前，晃了晃手机：“刚发的一条动态，评论区已经炸了。粉丝在猜我又发现了什么离谱样本。”
屏幕上是B站动态：“深夜学术突破：纳什均衡在特定约束条件下失效。#高智商群体社交观察#”
沈执瞥了一眼，下意识将臂弯里的稿纸往回收了收。
“还没睡？”霍述把电脑放在空箱子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嗯。”
霍述仗着身高优势，伸手从他肘下抽走了最上面那张。扫了一眼标题，低头闷笑出声。
“《非理性变量对最优策略的扰动分析》？”他把纸举高，避开沈执来抢的手，“沈执，我真是服了你了。追人还要建数学模型，你是打算把心动当成项目投标来做？”
沈执耳根发热，冷着脸站起身：“还给我。”
“还你？”霍述指着纸上的批注，“你看看自己写的什么——‘变量G介入后，原效用函数U(x)发生不可逆坍缩’。这叫博弈论？这叫自我诊断报告。你直接写‘我恋爱脑了’不就行了？”
他推了推眼镜，一脸学术严肃：“情感系统属于复杂非线性网络，用纳什均衡去解，等于拿牛顿力学算量子纠缠。自寻死路。”
沈执没说话，伸手把纸抽回来，抚平褶皱。
霍述看他沉默，叹了口气，打开电脑：“虽然你的理论框架漏洞百出，但看在你熬到这个点的份上，我帮你重构模型。毕竟你们是我论文的S级样本，不能让你一个人把数据搞崩。”
沈执抬眼看他：“你不是说是自寻死路？”
“是啊。”霍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但死也要死得漂亮点。至少得用对数学工具。”
帐篷帘再次被掀开，风雨灌进来。
阅川和谢温言走了进来。两人外套上都沾着雨水，裤脚溅了泥点，显然是刚驱车赶完夜路。谢温言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阅川拎着两把长柄伞，进门时侧身，让谢温言先进来。
“沈老师，霍老师？”谢温言把保温桶放在空箱子上，拍了拍肩上的水珠，“研讨会临时取消了后半程，我们连夜赶回来的。姜弥怎么样？”
“放心不下。”阅川淡淡地说，目光落在谢温言被雨水打湿的发梢上，伸手替他拂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他在车上问了七遍姜弥有没有吃饭。”
谢温言偏头躲了一下，耳尖有点热，低头拧开保温桶：“我先煮了点姜汤，都喝点驱寒。天亮后我再给大家做早餐，食材我都备好了，姜弥的三分糖，沈老师那份不放香菜。”
沈执松了口气：“姜弥没事，睡下了。”
“我刚才去看过，呼吸平稳，深度睡眠。”阅川走到桌边，扫了一眼沈执摊开的草稿纸，眼神了然，“你现在的皮质醇水平，比当年博士答辩前夜还高。不用过度紧张，PTSD应激有延迟性，他需要安全的环境，而不是过度保护。”
“我知道。”沈执重新坐下，“但我怕陆绵还有后手。”
“温珩在跟进。”阅川说，“保护令今天上午下来。决赛前，姜弥身边不会离人。”
霍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嘴角一勾：“行了，别聊工作了。我们正在讨论沈执的非理性变量模型，你们也来提点意见。我刚帮他加了PTSD应激干扰项。”
谢温言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草稿纸，眼睛亮了：“哇，沈老师好认真。连这个都要分析吗？”
“认真什么。”霍述翻了个白眼，“他算来算去，结论写‘变量G具有绝对优先性，所有约束条件在G面前退化为无效集’。这在数学上叫循环论证，在恋爱上叫——”
“叫真心。”谢温言打断他，认真地说，“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计算能算出来的。再多的模型，也比不上‘我想对他好’这个原始动机。”
阅川站在谢温言身侧，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从依恋理论来看，姜弥属于焦虑-回避混合型。他需要的不是策略最优解，而是持续、稳定、可预期的安全感。沈执，你之前太克制，信号传递不足，他接收不到你的确定性。”
沈执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默默挡在前面就够了。可姜弥受过伤，最需要的不是暗地里的周全，而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和坚定不移的“我选你”。
“对了，”霍述突然从电脑里调出几张监控截图，“昨晚的事，对其他几组样本产生了明显的催化效应，数据很有意思。”
“周予安和叶泊遥，焦虑-回避型互补。昨晚私生事件后，周予安主动牵了叶泊遥的手，这是关系升级的关键行为指标。”
“贺旸和赵翊，安全型融化疏离型。贺旸挡在赵翊前面之后，赵翊回去给贺旸贴了创可贴。”
“商鸣和石恺，欢喜冤家型。石恺帮商鸣挡了飞过来的水瓶，商鸣回去后……”霍述顿了顿，“把石恺的微信备注从‘傻大个’改成了‘恺’。语义学上的显著亲近。”
谢温言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连这个都观察？”
“样本数据。”霍述一脸正经，“我的论文《高智商群体的亲密关系演化模型》，需要多维度行为记录。对了阅川，要不要我帮你和温言也建个模型？”
谢温言正在倒姜汤的手一顿，耳根倏地红了，没敢看阅川。
阅川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用。我们的模型不需要外部验证。”
霍述“啧”了一声：“可以啊阅川，平时看着一本正经，说起话来比沈执的效用函数还嚣张。”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谢温言看了眼腕表：“快四点了。你们别熬太晚，我先去把姜汤分给大家，等天亮再叫起来吃早餐。”
“我陪你。”阅川自然地接过保温桶，两人一起出了帐篷。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键盘敲击声。
“好了，继续。”霍述敲了敲屏幕，“我建议你加一个PTSD应急协议，写清楚姜弥急性发作时的应对步骤。还有，‘每日软糖投喂’改成‘按需供给’，摄入过量糖分影响睡眠质量。”
沈执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钢笔。
雨声渐疏。
当帐篷缝隙透进第一缕青灰色的天光时，沈执终于停笔。他看着最后一页空白，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下：
Feature not Bug.
在附录栏，他用很小的字补了一行：
所有模型在变量G面前失效。此为系统唯一公理，无需证明。
沈执把报告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他刚放好，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帘外。
“沈老师？你在里面吗？霍老师说你在熬通宵，我给你带了早餐。”
是姜弥的声音。
沈执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所有模型在变量G面前失效。
他低头看了眼抽屉，又看了眼门帘上那个被晨光拉长的影子，半晌，低声应了一句：
“进来。”
天亮后，雨停了。
霍述和程阅川站在帐篷口上，看着远处湿漉漉的营地。霍述端着一杯热牛奶，程阅川手里是谢温言刚盛给他的燕麦粥。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把那份报告给姜弥？”霍述问。
“不会超过三天。”程阅川淡淡道，“昨晚的事让他产生了损失厌恶。他不会允许不确定性继续存在。”
“我赌一包软糖，他会假装不小心掉出来。”
“他不会。”程阅川喝了一口粥，“他会等姜弥下次应激发作的时候，拿出来，说是‘安全预案’。”
霍述愣了一下，随即闷笑：“……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说真的，”霍述看着远处正在给大家分姜汤的谢温言，“我还是第一次见沈执这么不理性。他以前连买瓶水都要比价三家，现在居然愿意为了一个人，推翻自己十几年的博弈论框架。”
程阅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柔和下来：“再理性的人，遇到喜欢的人，也会允许系统崩溃。”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遇到温言一样。”
霍述侧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手机发了条动态：“最新研究结论：爱情是唯一的非对称博弈，先动心的一方看似劣势，实则掌握了全部定义权。”
远处传来谢温言喊他们喝姜汤的声音。程阅川应了一声，把空杯子递给霍述，转身朝食堂走去。
霍述接过杯子，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暴涨的评论区，笑着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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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追求最优策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