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光球

收回目光,他打量起周身的物件。水杯还是那个米色保温杯,笔袋也毫无变化。

一件件地看过桌上的物件,江宿又随意扫了几眼身上的白色校服,视线落到领口那团蓝色污渍时忽然定住了。

像是想起什么,他开始检查翻领上绣着的缠枝卷草纹,又看了看右臂那片缀着碎钻般光泽的羽饰印花,喉间溢出一声低冷的笑。

江宿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干净,后颈就贴上了一股熟悉的凉意。

他脊背倏地绷紧,又缓缓松开,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揉着后颈,面上不动一丝声色。

这股凉意他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自从回到荆州,每晚都有一道目光在他入睡后悄然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有别于空调冷气的凉意,不冰,也不刺骨,反倒很舒服。可他每次睁开眼,房间里都空无一人。

“江宿。”

严贵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像是块石子丢进闷热的死水潭,没溅起什么水花。吊扇的影子在地面上转着,一圈,又一圈。那影子滞重得很,像被热气拖住了。

江宿揉着后颈的手慢慢放下。他撑着桌面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教室里没有冷气。吊扇搅动的风是热的,拂在脸上稠得很。

“给这道题列个焦耳定律。”严贵的手指在讲台上扣了两下,粉笔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的脸常年板着,嘴角两道纹路像刀刻出来的,不笑的时候像审犯人,笑起来更像。

希沃白板上躺着一道题目,旁边黑板上的粉笔字方正刻板,已经写下的步骤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江宿看着那些步骤,脑子里的公式像被暑气蒸过头了,软塌塌地摊着,怎么也捡不起来。

“江宿。”严贵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些许严厉。

他看了看严贵的眼睛,确认了一些东西,随即垂下眼皮,淡淡道:“忘了。”

两个字,平平的,不高不低。

教室里冒出三两声窃窃的低笑,但很快被严贵的目光压了下去。

严贵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两秒里,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吊扇的影子在地面上转过去,又转回来。前排一个女生慢慢低下头,不敢再往后看。

“忘了?”

严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没拔高,但比刚才沉了不止一度。粉笔在他指间翻了个面,断茬戳进指腹,他没低头去看。

“我两分钟前刚写的板书,你坐在第四排,没听见?”

江宿垂着眼,没说话。

严贵等了三秒。这三秒比刚才那两秒更长。门边那个竖课本的男生已经把书放平,连肩膀都不抖了。

“行。”严贵把粉笔往槽里一搁,磕出一声脆响。“坐下,下课来我办公室。”

他没有再多看江宿一眼,转身去拿黑板擦。粉尘扬起来,白蒙蒙的,在日光灯下浮了一瞬便沉下去。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贴着讲台边缓缓淌过,把那层薄粉往角落推了推。

前排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排翻书的动静重新浮上来。严贵抖了抖袖口的粉灰,拾起课本,语调又滑回先前的节奏,仿佛什么都不曾打断。

后排中间的两个女生的悄悄话浮了起来。

“你觉不觉得江宿今天有点怪?”

“哪里怪了,还不是跟平时一样,闷闷的,问他什么就答什么。”

“不一样。刚才他跟阎王说‘忘了’的时候,语气好冷。”

“有吗?”

“有。我坐他斜后面,听得特别清楚。就两个字,明明不高不低,但我听得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想吹空调想疯了吧?”

“跟你说正经的呢。”那女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有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往自己领口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领口怎么了?”

“好像脏了一块,蓝色的,之前我都没注意到。”

“行了别看了,阎王又要往这边扫了。”

江宿垂着眼,后颈的凉意还在。像是夏天里有人把指尖浸过凉水,再轻轻搭上他的皮肤。又抑或有一个刚游完泳的人,正伏在他肩头打量着什么东西。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冷声说:“出来,别藏了。”

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粉笔灰还在日光灯下浮着,没有落尽。前排的女生正低头抄笔记,中性笔划过纸面,沙沙地响。没有人回头。

身后也没有任何回应,那道凉意没有动。没有离开,也没有变冷。

江宿没有回头。找东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找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更麻烦。

“我没空陪你。”

他收回手,重新搭在桌沿。

窗外,厚德道旁那排悬铃木还在漏着碎光,晃晃地抖。一片叶子脱了枝,打着旋儿落在空荡荡的路面上,被热风一推,翻进地面的阴影里。

就在叶子落定的一瞬间,风声停了。不是渐渐小下去的,是被一刀切断的。

悬铃木的叶不再抖动,石楠的绿叶不再翻面,连窗外的热浪都凝固成一块厚沉沉的琥珀。

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忽然被放大了数倍,嗡嗡地,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只蜂箱。那声音沿着灯管爬出来,爬过天花板,爬过墙壁,爬进每一张课桌的缝隙里。

前排那个抄笔记的女生停住了。

中性笔顿在纸面上,笔尖压出一个越洇越大的墨点。她的手腕绷着,胳膊绷着,肩膀绷着,像有什么东西捏着她的后颈,一寸一寸地拧。

她的头转了过来。动作极慢,慢到江宿能听见她颈椎一节一节转动的声响,像生锈的铰链在咬合。

其余的头颅也拧向他了。几十颗,同一刻,同一角度,黑压压的。

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陡然拔高,嗡嗡地灌满整间教室。桌椅没有响动,课本没有翻页,连他们的呼吸都被抽走了。

严贵的背影也僵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粉笔灰悬在袖口,没完全抖落。

江宿望着那个背影,开口说:“我说了,没空。”

话音刚落,那道熟悉的凉意便从后颈移开了。缓缓地,贴上他的额头。与之同来的,还有每晚入睡后悄然落下的那道目光。凉意与目光一并停在他眉心,不动了。

江宿收回搭在桌沿的手,转身朝后门走去。吊扇的影子还在地面上滞重地转着,一圈,又一圈。他的脚碾过这些影子,不快,也不慢。

走到门边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奇怪,像许多人挤在同一张嘴里说话。低沉的夹着高亢的,沙哑的融着清脆的。这些音色绞在一起,织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严厉的叠着温柔的,尖锐的扎着浑厚的,冷的裹着热的,哭腔掺着笑声。这些语调撞在一起,磨在一起,谁也不压过谁。

“别出那个门。”

江宿的指尖刚触到门框,停住了。

“我们聊聊。”

江宿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凭什么?”

那目光似乎离得更近了,像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停在原地。

声音再次响起:“出了那个门,你会死的。”

“哦。”江宿按下门把手。

门开了。

就在打开门的瞬间,一声叹息落进他耳中,眉心萦绕的凉意散了,那道目光也散了。

门外是一阵耀眼的白光,汹涌而无声,瞬间吞没了他的轮廓。有那么一瞬,他什么都看不见。

门内,教室正在坍塌。从讲台开始,一寸一寸地朝后门崩解。黑板碎成齑粉,课桌无声地陷落,日光灯管一截截弯折,四十多颗拧转的头颅与它们的身躯一道坠入那片不断扩大的虚空。

江宿环顾四周。他脚下没有地面,却稳稳踩着什么。这种触感不像实体,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他。

这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色空间。不是死寂的暗,是那种闪着幽光的曜石黑,像是把最深的夜色撕下一角,抻平成绸缎后铺在这里。

金色脉络游走其间,明灭不定,如皮肤下的血管般缓缓搏动。每次亮起的间隙,都有尘埃样的光点从脉络里漾开,飘一截便熄了。

空间里悬浮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光球。远的缩成针尖大的亮点,近的伸手就能碰到。这些表面流着一层月银色的光球寂静地转着,速度不一,方向不一。

江宿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光球正在崩解,球面裂开无数道细纹,银光从缝隙里泄出来,像水银。球里封着那间教室,四扇吊扇还在转,严贵的背影还僵着,四十几颗拧转的头颅还悬在转过来的姿势。

光球一块一块地剥落,坠进那片银光也照不亮的黑色深处。

江宿把目光挪向远处的光球。每颗球里都封着什么。有的是一座桥,桥上车流凝滞,尾灯的红光洇成模糊的色块。有的是一片海,海浪悬在半空,保持着将要拍下的弧度。有的是一间卧室,被子摊着,枕头凹着人形。

江宿挪了一步,脚下那层托举感微微让了让,又稳稳接住了他。

就在这时,余光里又有一颗光球正在不远处崩解,裂纹从球的顶端蔓延开来。

他偏过头,朝那颗球瞥了一眼。

球里是大片修剪过的草坪,平整发亮。几栋风格相似的房子错落在道路两侧,其中一栋被光球凝滞的光影推到了最前面。那是一栋三层的别墅,门口抱坐着一个男孩,脸埋在膝盖上,看不清楚。

江宿的目光停住了。他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像很久以前闻过的一种气味又在某个街角擦了一下鼻尖。

江宿正要仔细看,光球的崩解却骤然加速。银色的外壳一片片剥落,裂口里涌出刺目的光。草坪、别墅、门口那个看不清面孔的男孩,连同那种模糊的熟悉感,一并被银光卷走了。

光渐渐收拢。碎片悬在原处,像一圈被定住的涟漪,然后缓缓暗下去。

光球湮灭的地方静静立着一个身影。二十岁上下,身量颀长,站得很直。身上的深灰衬衫垂坠感极好,宽松版型衬得肩线利落。领口微敞,一条银色细链在锁骨处若隐若现。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手腕清晰的骨节。

江宿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别处。许多光球已经停止了转动,悬在原处,表面那层月银色也凝住了,不再流动。

正当江宿准备往更深处走的时候,肩上突然落下了一只手。那手拍了拍他的肩,拍完也没拿走,就那么搁着。

江宿转过头。

那个青年正微笑着看他,嘴角挑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尾微微敛着。

“朋友,你知道这是哪儿么?”

青年的声音凉凉的,不冷,反而有些温柔,像初春的溪水刚漫过石面,还没被太阳晒暖,就淌进了耳朵里。

江宿没应。视线从他的眼睛上移开,往下走,落在那只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他的拳慢慢攥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往里收。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目光在青年脸上停了两秒,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一点点扫过去。

江宿把那只手从肩上挥开,动作不快,但很干净。

“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江宿反问完便转了回去,没再看那个青年。

还行,不算碍眼,江宿想着,把注意力重新移回光球,发现有几个很不同。原先凝住不动的那些,表面只覆着一层灰蒙蒙的暗翳,像蒙了尘。可这几颗还在转,转得很慢,几乎察觉不到。月银色的表面浮着几丝游移的黑纹,像墨汁滴入清水,尚未完全散开。

黑纹开始扩散,一点,一缕,一团,沿着看不见的裂纹往外洇。所过之处,月银色被吞得很干净。

光球一颗接一颗地暗下去。没有声响,没有崩解,只是静静地变成了黑色。

江宿看着那些悬在原处的黑球,继续朝深处走。

他走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起初他没有在意。那声音很轻,不像刻意跟随,倒像是恰好同路。没走几步,他觉得不对劲。那个节奏太整齐了,几乎是踩着他鞋底离地的间隙落下去的。

他试着加快脚步。身后的声音紧了两拍,跟上来。他放慢,那声音也缓了。他停住。脚步声也停住。

江宿转过身,视线钉在两步开外那张脸上,喉间挤出一句:“你跟着我干什么,很无聊。”

青年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松散,像是等咖啡时顺便挪了个位置。

“没什么。只是——”他的视线从江宿的肩膀往下走了一截,又抬起来,笑了一下,“我们的衬衫好像是同款。”

江宿垂下眼。原本那件白色校服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常穿的那件卡其色oversize衬衫。

他抬起眼,继续盯着青年的脸。

“……就为这个?”

“嗯。”青年往前挪了半寸,刚好踩在他影子的边缘,“这说明我们有缘分。朋友,我叫谢思谅,‘九重益友思直谅’的思谅。”

他看着谢思谅的眼睛,停了几秒。

“哦。”江宿不想和谢思谅有过多交集,迈开步便走。没走几步,又被他给拉住了。

“你不准备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眼尾垂下来,那点笑意还在嘴角挂着,没撤干净。

江宿挣开他的手,走到离他一步远的位置,揉着手腕问:“你是查户口的警察吗?”

谢思谅摇了摇头,耳骨上那枚叶片耳钉轻轻晃了一下,流转的玫瑰金光泽顺着轮廓层层铺展。

“那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我的私人信息。”

江宿边说边转身往别的方向走。那只手刚才搭在他肩上的冰冷触感还没散干净。他抬手掸了掸肩头的衣料,继续观察那些光球。

“九重益友思直谅”语出王之望《次制帅所和前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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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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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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