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群青的历史

周五下午,艺术史课在阶梯教室。威廉姆斯老师站在讲台旁边,屏幕上放着一幅圣母像,圣母穿着蓝袍,那种蓝在投影仪光线下依然很深,像被锁住的夜空。

“今天讲颜料。”他说,“群青。”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另一张图,一张地图,标着一条路线——从阿富汗山脉穿过波斯越过地中海到达威尼斯。

“群青来自阿富汗的青金石。十四世纪的时候,一盎司天然群青比一盎司黄金还贵。为什么?因为它不会褪色。它的蓝是活的,不会变灰,不会变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一个学生举手:“多少钱?”威廉姆斯说:“十四世纪时,一盎司群青比一盎司黄金还贵。客户给画家付钱买颜料,群青要单独列出来,跟工资分开。”他换了一张图,“每一克天然群青的代价,都是一段从山到海的旅程。开采、研磨、提纯、运到威尼斯。它的价值不止是颜色,是它走过的路。”

叶青阳盯着屏幕上那片蓝色。他想起画材店货架最上面那管七镑四的群青,标签是金色的,管身是新的。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转身买了一管天蓝。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买,但他现在知道了——他觉得自己还没走到能用它的时候。

下课以后叶青阳和陆时寒一起走出教室。陆时寒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你那个神父,今天早上又去了?”

“去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群青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种蓝色颜料,比黄金还贵。”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为什么要买新的。我说旧的用完了。”

“那你买了?”

“没有。我买了一管天蓝。”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你连七镑四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叶青阳说,“是还没想好用它画什么。”

陆时寒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到地铁站,陆时寒往东,叶青阳往西。叶青阳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Femme。

推门进去的时候Luca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看报纸,一个年轻女人在对着电脑打字。

“你怎么周五来了?”Luca放下杯子。

“路过。”

“你每天都会路过我这里?”Luca靠在吧台上,“今天喝什么?”

“Flat white。”

Luca转身去做咖啡。叶青阳在吧台前面坐下来,看着靠墙那个角落,小圆桌,木椅子,椅背上的划痕还在。

Luca端着咖啡走过来:“你今天看起来有心事。”

叶青阳喝了一口咖啡:“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吗?”

Luca愣了一下:“蓝色。”

“为什么?”

“因为我妈的眼睛是蓝色的。我意大利那一半的妈。”Luca笑了,“你呢?”

“群青。”

“那是什么?”

“一种蓝色。”

“那不就是蓝色吗?”

“不一样。”叶青阳说,“群青是群青,蓝色是蓝色。”

Luca没有追问:“你今天去教堂了?”

“去了。”

“季神父在吗?”

“在。”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群青是什么。”

Luca笑了:“他居然主动问你问题?”

“算是吧。”

“那你运气好。我跟他认识三年,他主动问我的问题不超过五个。”

叶青阳愣了一下:“他每周日都来你这喝咖啡?”

“每周日,十一点半左右,准时得很。”Luca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来的时候穿黑袍,我还以为他是来传教的。他说‘Black coffee, please.’然后坐在那个角落,喝完走了。下次周日又来了。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是附近教堂的神父。我说你每周日来我这喝咖啡不去教堂?他说弥撒结束了再来。”

叶青阳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他每次都坐那?”

“每次都坐那。三年了,没换过位置。”

叶青阳喝完了那杯咖啡,站起来走到吧台:“多少钱?”

“不用,我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Luca把杯子收走,“明天来吗?”

“明天周六。”

“我知道,问你来不来喝咖啡。”

“来。”

“那明天见。”

叶青阳走出Femme,天开始暗了,街灯亮了。他沿着南肯辛顿的街道往家走。路过Co-op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他走到画材那一排,停在群青货架前面。他站在那里,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那管七镑四的群青。他想起威廉姆斯说的那句话——“它的价值不止是颜色,是它走过的路。”他伸手拿起那管群青,握在手里,温度是凉的,塑料管壁很薄。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拿着它走到收银台,付了钱。他没有用。他把它放进画箱里,和那管旧的并排放着,一管新的,一管旧的,一管还没用过,一管已经快用完了。他合上画箱,没有打开。那天晚上他没有画画,没有拿出来看一眼。他只是把那管新群青放在画箱里,和旧的那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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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告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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