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风暖,阳光铺在草坪上。不冷,也不算燥热,天地间一派松弛。
一上午的户外双人任务结束。
机位亮起时,余确和周谨飞默契如常。十几年的熟稔,不必刻意排练。
通道狭窄,周谨飞不动声色走在外侧,身形微侧,将余确护在里侧。前方道具晃动,他手臂下意识虚悬在余确腰侧,不碰分毫,护得稳妥。
余确余光尽数收在眼里,心跳乱了半拍。
抬眼,撞上周谨飞望过来的目光。春日柔光落进眼底,温和沉静,带着独属于他的稳妥。两秒对视被镜头定格,周遭工作人员低低赞叹,都说飞雀夫夫这么多年,依旧合拍。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这份刻进骨血的默契之间,隔着一层拆不开的隔阂。
镜头扫过,便亲近;镜头移走,便分寸疏离。
导演喊了中场休息。
紧绷的氛围松下来,剧组人员四散休整。
方柏舟的助理阮泗章提着饮品走来,动作利落。她先递出两杯冰美式,交到余确、周谨飞手中。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凉风拂过,凉意刚好压下拍摄后的闷热。
“辛苦了,喝点凉的缓一缓。”
“谢谢阮姐。”两人同声开口。
阮泗章笑了笑:“没事,不用客气。”
阮姐又拿出一杯常温美式,递给方柏舟,一并递过一只透明冰盒:“舟哥,还是老样子,常温咖啡,冰块我单独装了,您按需加。”
方柏舟颔首道谢,伸手接过。
冰咖啡刚落到余确手里,还没捂热,一只玻璃杯便递到眼前,盛着热水。
余确抬眼,怔了怔。
周谨飞语气平淡:“你胃不好,天不热,别喝凉的,喝开水。”
余确指尖蹭过冰凉的杯壁,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杯子。周谨飞顺势把他手里的冰咖啡拿了过去,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余确握着温热的水杯,无意间瞥见方柏舟掀开冰盒,唇角轻轻弯了弯。
“笑什么?”方柏舟抬眼,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余确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觉得、哥你喝咖啡的习惯有点奇怪。”
他指了指冰盒,又指了指方柏舟手里的常温咖啡:“特意点了常温的,还要自己加冰,不嫌麻烦吗?”
方柏舟捏着冰盒的手顿了顿,指尖捏着一块冰,没立刻丢进去。眼底神色沉下来,思绪飘远,眼前恍惚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片刻后那点念想便敛得干干净净,只剩浅淡的怅然。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把冰块丢进杯子里,冰碴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是吗?”他低头看着杯里沉浮的冰块,语气很轻,“还好吧,习惯了。”
“也是,每个人习惯不一样。”余确随口应着,又抿了口温水,忽然想起宋政霆。
他的经纪人每次点咖啡,总爱点常温美式,再额外要一盒冰块,一颗一颗丢进去。店员劝他冰美式更方便,他也总说:“不了,我习惯这样喝。”
一模一样的习惯,一模一样的执拗。
余确握着杯身的手紧了紧。再看向方柏舟,他已经把第二块冰块丢进杯子里,低头搅动咖啡的侧脸温和如常,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余确看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周谨飞握着那杯冰美式,目光一直落在余确身上。看着他和方柏舟说话,看着他笑,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杯壁。
余确抬眼,刚好撞上他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温度。
余确收回目光,对着方柏舟笑了笑:“哥,你这习惯,我倒想起来霆哥也喜欢这样喝咖啡。”
方柏舟抬眼,看了他两秒,没接话,只轻轻搅了搅咖啡,冰块在杯子里打转,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余确没有再追问,低头饮下一口温水。暖意漫过舌尖,涩意紧随而至。一段旧事忽然浮上心头。
刚入行那会儿,他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民谣歌手。宋政霆带他赴一场饭局,方柏舟也在席上。
座位挨得近,方柏舟坐在他身侧,宋政霆挨着方柏舟。席间说笑,他下意识看向宋政霆,见对方一面与人交谈,一只手悄悄向后抬起。
他微微俯身,往桌下瞥了一眼。
那只手,轻轻覆在了地上方柏舟影子的发顶上。动作温柔,藏在桌案之下,无人察觉。
他忽然明白过来,其实有些习惯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都是被某个人、某段旧时光,一点点刻进骨子里的。就像方柏舟手里的冰块,就像宋政霆总爱点的常温美式,就像他和周谨飞之间,那些刻进本能的、却无从言说的偏爱。
休息时间结束,导演出声集合。
余确把保温杯递给萍萍,转身时,手腕被轻轻碰了一下。
周谨飞递来一张纸巾,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沾了水汽。”
余确愣了愣,抬手擦了擦。耳尖微微发热,只轻轻点了下头。
镜头再度对准众人。
两人并肩站定,又是观众眼中默契登对的模样。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很轻,却一路烫到心口。
周谨飞望着身侧人的侧脸,目光温柔,藏着一份小心翼翼、不愿外露的在意。
不远处,萍萍抱着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低头回复消息。
对话框另一头是宋政霆。
【拍摄还顺利吗?】
萍萍指尖轻点回复:【挺顺利的,霆哥。】
消息很快再次弹出:【大家都还OK吗?】
萍萍看着字句,没能读懂话里的深意,随手发了一个问号。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雀哥跟周老师还好吧?总感觉他们俩之间有点怪怪的。】
屏幕上方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萍萍抬眼等了两秒,提示始终没有消失。
身后传来脚步声,阮泗章走到她身侧,轻声道:“直接拍张照片发过去就好了。”
萍萍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脸上扬起笑意:“阮姐。”
阮泗章微微颔首,伸出手:“把你手机借我一下。”
萍萍松开手,将手机递了过去。阮泗章拿过手机,点开微信拍照功能,对着场中众人按下快门,发送完毕后,将手机递回萍萍手中。
她目光落在女孩脸上,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感觉你比我前几个月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
萍萍摸了摸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啦阮姐,我最近在减肥。”
“本来就好看,不用再减了。”阮泗章弯了弯唇角。
萍萍眼睛一亮,笑着追问:“真的吗?”
阮泗章没有答话,抬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动作轻柔。
“真的,你很漂亮。”
萍萍低下头查看手机,宋政霆的消息恰好弹出来,简简单单一个字:【嗯。】
她点开方才拍下的照片,撇了撇嘴:“阮姐,你这拍照角度,都快把周老师拍出屏幕外了。”
照片里,余确身旁站着方柏舟,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周谨飞紧贴着画面边框,几乎要溢出相框。
阮泗章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照片,沉默片刻,语声淡得如风:
“位置偏了,挤在边上的人,本就留不下多少余地。”
萍萍视线还停留在手机画面上,并未听清这句低语,茫然抬眼:“啊?阮姐,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四目相对。
阮泗章眼底漫开一缕浅涩,转瞬便尽数掩藏。她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如常:“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萍萍想起远在别处的男友,眉眼瞬间舒展,漾起清甜的笑意:“嗯,挺好的。”
她停顿一瞬,忽然想起喜事,语气添了几分雀跃:“哦对了阮姐,我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到时候你要不要来?”
心头猛地一沉,阮泗章面上依旧平静,只是语调微微异样,轻声反问:“怎么就订婚了?”
萍萍被问得一怔,随即笑着解释:“我都二十五了,家里催得紧。我和他感情一直很稳定,便想着定下来了。”
阮泗章轻轻点了下头。
“是吗。”她声音很轻,“那提前祝福你。”
顿了顿,她补充道:“不过我应该没时间到场。”
萍萍笑得坦荡,毫无芥蒂:“没关系的阮姐。到时候我给你带喜糖就好。确哥、柏舟哥我们都在一家公司,平时见面也多。”
阮泗章安静颔首,目光落在她纯粹的笑脸上,停留许久。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当作我的祝福,我抱你一下,可以吗?”
萍萍愣了一下,没有多想。她一直将阮泗章当作贴心的姐姐,坦然点头:“可以呀阮姐。”
阮泗章缓缓张开手臂。
拥抱很轻,转瞬便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得体的距离,静静望着萍萍。
嘴角还凝着浅淡的笑意,眼尾却慢慢泛红。一滴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
萍萍见状慌了神:“阮姐,你怎么哭了?”
阮泗章抬手,指腹轻轻拭去泪痕,神色淡然:“没什么,最近熬夜熬的有点狠,眼睛有些干。”
萍萍信以为真,认真说道:“我那儿有眼药水,回头我给你拿一瓶。”
阮泗章望着她真挚的模样,弯了弯眼。
“嗯,好。”
话音落下,萍萍转过身,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的拍摄现场。
阮泗章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静静立在她身后。暖光自上而下洒落,两道影子平铺在地面,交叠相融。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地上那道影子的肩头。
这是相识多年,二人之间唯一一次最为亲密的接触。
她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轻靠在影子的头顶。咫尺相望,终究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依偎。
这大概是她们此生,靠得最近的一刻。求而不得的心意走到这里,于她而言,也算另一种圆满。
不好意思,这章结束,直接跳到15章节继续,不给删章节,我重新规整分配了已发布的章节,把字数短的合并到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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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