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贺燃的片场从废弃化工厂搬到了城南一个废弃的游泳池。池底干裂成龟壳状的纹路,积了半尺深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他要拍一场溺水的戏——男主角在干涸的泳池里挣扎,像一条被世界遗忘的鱼。

“贺导,”周野扛着胶片机,花臂从短袖袖口里探出来,像一条不安分的蛇,“这地方蚊子比演员还多,我刚被咬了七个包,排列形状像北斗七星。”

“那是你的纹身灵感,”贺燃蹲在池边,手里拿着一台手持监视器,眼睛盯着取景框,“下次你纹个北斗七星,就说是蚊子咬的,行为艺术。”

程真站在三米外,踩着十厘米高跟鞋,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她的目光不在片场,而在停车场方向。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停在那里,像一头吃饱了、正在打盹的豹子。

“贺燃,”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谢延之来了。”

贺燃的手指在监视器按钮上停了一秒。

“他来干什么?”

“视察他的投资,”程真说,“顺便视察你。谢延之有个毛病,他投的项目,必须亲眼看看项目负责人是不是快疯了。如果你疯了,他就撤资。如果你没疯,他就觉得你不够投入,也撤资。”

“那我不是横竖都得死?”

“所以你得表演一种精准的疯,”程真把冰美式塞给他,“像走钢丝,偏一厘米就是坠亡。贺燃,你演技比我上部片子的男主角好,别让我失望。”

贺燃把冰美式喝了,苦得皱了皱眉。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宾利的车门开了。

谢延之走出来。一米八,儒雅多金,穿一件浅灰色的Loro Piana,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阴天里闪着低调的光。他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像某种高级的、不会出错的人工智能。

他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但谢延之自己手里也拎着东西——一个黑色的、看起来极沉的琴盒。

“贺导,”谢延之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精确的节拍上,“久仰。我是谢延之。”

“谢总,”贺燃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谢延之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点高级护手霜的味道,像某种精心保养的皮革,“您来视察,还带乐器?要给我配乐?”

“不是乐器,”谢延之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扇被推开的、看不见内部的门,“是斯坦威的模型。我办公室里摆了一台真的,搬不动,带个模型来,证明我有品味。”

贺燃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

“谢总,”他说,“您这行为,在我们拍片的里叫‘道具叙事’。用道具代替人物内心,省得演员演戏。”

“正是,”谢延之的目光在贺燃脸上停留了五秒。那目光不像沈确那样冷,也不像顾维舟那样轻蔑。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X光一样的东西,仿佛能穿透贺燃的皮肤,看见他骨头上的裂纹,“贺导,我看过您的《烬》。片子很好,但您更好。您在镜头里燃烧自己的样子,比任何演员都真实。”

“谢总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写讣告?”

“都有,”谢延之说,“投资就是买棺材本。您得让我相信,您烧完这一部,还有下一部。不然我的钱就打了水漂。”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贺燃的肩膀,看向片场中央。演员正在试戏,一个年轻男孩躺在干裂的池底,假装溺水,但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困意。

“这场戏,”谢延之说,“您亲自示范?”

“您怎么知道?”

“因为演员演不出来,”谢延之说,“而您不会允许别人糟蹋您的剧本。您是那种……会把剧本吞下去,再吐出来喂给演员的人,很恶心,但有效。”

贺燃的躁期雷达在脑子里轻轻“叮”了一声。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原始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谢总,”他说,“您投过多少导演?”

“十七个,”谢延之说,“活着的还有六个。疯了的四个,转行的五个,死了的两个。”

“死了?”

“跳楼,”谢延之面不改色,“抑郁症。和您一样,双相。他最后一部片子是我投的,拍完他从片场楼顶跳了下去。遗书里写:‘谢延之,钱还你了,在票房里。’”

贺燃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您告诉我这个,”他说,“是想吓我?”

“不是,”谢延之把琴盒放在池边,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古董,“是想告诉您,我知道您是什么材料做的。我不怕您疯,我怕您藏。疯子是优质资产,藏着掖着的疯子,才是坏账。”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贺燃眼里。

“所以,”他说,“您和沈确,是怎么回事?”

显然,当初热搜的宣传力度不可避免的让沈确暴露在公众目光下,贺燃心中窜出一阵激愤的邪火,身体僵了一瞬,

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反应。但谢延之看见了——他的眼光比看项目还毒。

“什么怎么回事?”贺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贱兮兮的调子,“甲乙方关系。他审我的剧本,我付他律师费。当然,如果谢总想歪了,我也拦不住。”

“贺导,”谢延之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东西,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您刚才僵了零点三秒。人在被戳中的时候,会先僵后笑。这是本能,演不了。”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咒语。

“您在看沈确的时候,”谢延之说,“眼神像在看自己的死刑判决书——您知道他会毁了您,或者您会毁了他,但您不想逃。这种眼神,我在我第一任妻子眼里见过。她后来跟我离婚了,因为我给不了她这种眼神。”

贺燃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腕内侧的月牙形旧疤。

“谢总,”他说,声音哑了一度,“您这是投资,还是算命?”

“投资就是算命,”谢延之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投您,是因为您和沈确这对组合,比您的电影更有商业价值。两个疯子,一个烧,一个冻,凑在一起就是爆款。观众会爱看这个。”

他转身走向宾利,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贺导,”他说,“下周我要看到修改后的剧本。如果沈确的批注您没改,或者改得不够狠,我就撤资。我不是在威胁您,我是在告诉您——资本喜欢裂缝,但不喜欢碎得拼不起来的东西。”

他上了车,宾利像一头吃饱了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贺燃站在池边,手里还捏着那杯喝空的冰美式。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像某种虚假的冷汗。

程真走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他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我是优质资产,”贺燃说,“还说我和沈确是爆款组合。”

程真皱起眉:“你信?”

“不信,”贺燃把塑料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片场中央,“但他有一点说对了——资本喜欢裂缝。”

他站在干裂的池底,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开机,”他说,“这条我亲自来。”

周野的胶片机转动起来。贺燃躺在池底的积水里,仰面朝天。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漫过他的耳廓,像某种古老的、来自子宫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溺水。

不是在水里,是在沈确的眼睛里。那双浅褐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他正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没有光的地方。

但他不想呼救。

因为他知道,井底有人。

贺燃在水里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眼泪混着池水,从眼角滑进鬓发,像某种隐秘的、不会消失的河流。

“卡,”场记喊。

贺燃没有动。他还躺在那儿,像一条终于放弃挣扎的鱼。

程真站在池边,看着他,忽然对周野说:“把这段剪进预告片。不用修,原片直出。”

周野点头,胶片机还在转。

贺燃从池底坐起来,浑身湿透。他的毛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肋骨的形状。他看起来像一颗被剥了皮的、但还在跳动的种子。

他掏出手机,给沈确发了一条微信:

“沈总,投资人说我看您的眼神像死刑判决书。您同意吗?”

沈确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不同意。”

“那您觉得像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五分钟。

然后回了一行字:

“像溺水的人,终于不挣扎了。”

贺燃看着那行字,在干裂的游泳池底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池壁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终于找到同伴的野兽的嚎叫。

---

贺燃从躁期滑向郁期的过程,像一架失事的飞机。不是垂直坠落,是缓慢的、螺旋式的下降。他能感觉到引擎在失灵,仪表在失灵,氧气在失灵,但他无法拉起操纵杆。

片场收工后的第三天,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有出门。

手机静音。微信未读消息99 。程真打了十七个电话,他接了最后一个。

“贺燃,”程真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割牛皮,“谢延之要撤资。”

“嗯,”贺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裂缝是他父亲贺屿川生前留下的,像一条干涸的河,“让他撤。”

“你疯了?你拍完这部片子,欠银行的钱够买你一条腿。”

“那就买腿,”贺燃说,“左腿还是右腿,让他选。”

程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贺燃,”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是不是……又停了?”

“没停,”贺燃撒谎,“就是累。”

“你上次说累的时候,在浴室里割了腕。”

“没割,”贺燃说,“就是划着玩。”

“贺燃,”程真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罕见的、像裂缝一样的颤,“我去找你。”

“别来,”贺燃说,“来了我就跑,你知道我跑得快。”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尾。

画室很大,但空旷。墙角堆着废弃的胶片盒,墙上挂着父亲贺屿川未完成的油画——一片模糊的、像燃烧又像溺水的红色。贺燃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直到它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变成一张脸。

沈确的脸。

他闭上眼睛。

黑暗像一块厚重的绒布,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想起谢延之的话——“资本喜欢裂缝,但不喜欢碎得拼不起来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正在碎。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锋利得像玻璃,但拼不起来。

门铃响的时候,贺燃以为是程真。他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不是程真。

是沈确。

他站在走廊里,铁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拿着手机,正在看屏幕。他的眉头皱着,是那种在法庭上发现对方提交伪证时的、精确的、冷峻的皱法。

贺燃拉开门。

沈确抬起头。目光在贺燃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他赤着的脚上,落在他皱巴巴的、穿了三天的T恤上,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新鲜的、月牙形的红痕上。

“贺燃,”沈确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你停药几天了?”

“没停,”贺燃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是忘了吃。”

“忘了三天?”

“嗯。”

沈确走进来。他没有等贺燃邀请,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样自然。他的目光扫过画室:未完成的油画、废弃的胶片盒、墙角那盆被啤酒浇灌的野草兰、和床上那团皱成一团的被子。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程真给我打了电话,”沈确说,把保温袋放在唯一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她说你失联了。她说谢延之要撤资。她说你再不出现,你的画室就要被银行查封。”

“她话真多,”贺燃靠在门框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沈总,您来干什么?送律师函?”

“来送饭,”沈确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屉德兴馆的蟹粉小笼,两碗白粥,一碟酱黄瓜,“还有,来确认你还活着。”

贺燃走过去,坐在桌子旁边。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那屉小笼包。热气已经散了,包子皮微微发硬,像某种被错过了最佳赏味期的、但依然在坚持的东西。

“沈确,”他说,“你不用这样。”

“怎样?”

“不用给我送饭,不用凌晨三点在我楼下转圈,不用记得我胃不好不能喂布洛芬,”贺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不用可怜我。我不是你妹妹,不是你弟弟,不是你该负责的案子。我是个疯子,是个不良资产,是个随时会崩盘的——”

“贺燃,”沈确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像一把手术刀切断了他的话,“吃饭。”

贺燃抬起头。

沈确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他的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无框眼镜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贺燃。那目光很深,很静,像冬天的湖泊终于撤掉了井盖,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你不是不良资产,”沈确说,声音低得像在耳语,“你是我的甲方。”

“甲方?”贺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像在嚼黄连,“沈总,您这情话讲得真够冷的,比您的空调还冷。”

“不是情话,”沈确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放在桌子上,“是合同条款。甲方有义务保持自身状态,以便乙方履行服务。你现在的状态,违约了。”

贺燃看着那个药盒。白色的,塑料的,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贺燃的名字和药物名称。那是陈牧开的药,但药盒不是陈牧的。药盒是新的,干净的,像刚从药店里买回来。

“你……去药店买的?”贺燃问。

“嗯,”沈确说,“跑了三家。前两家没有你吃的那个牌子。”

贺燃的指尖在药盒边缘停住。塑料的边缘光滑而冰凉,但他的指尖在发烫。

“沈确,”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确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墙角那盆野草兰。他蹲下来,手指拨弄了一下叶片,动作轻得像在检查一份合同的页脚。

“这盆,”他说,“我爸给的?”

“嗯。”

“它快死了,”沈确说,“你浇的什么?”

“啤酒。”

“……”沈确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壶——那是他从自己公寓带来的,里面装着清水。他对着兰草喷了几下,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像某种迟到的、温柔的泪。

“我爸说,野生的,死不了,”沈确说,“但野生的也需要水。不是啤酒,是水。”

他转过身,看向贺燃。

“贺燃,”他说,“你也一样。你不是不需要人管,你只是……习惯了用啤酒浇自己。”

贺燃坐在那里,看着沈确。看着这个永远西装革履、永远冷静自持、永远用手术刀而不是用拥抱说话的人,蹲在他的画室里,给他的兰草喷水,给他买药,给他送饭。

他猛地低下头,拿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包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但里面的蟹粉还是鲜的,鲜得让他想哭。

“沈确,”他含糊地说,“你车里……是不是真的有《格林童话》?”

沈确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反应。但贺燃看见了——沈确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西装内袋,那个动作像某种被戳穿的、古老的秘密。

“没有,”沈确说。

“让我看看,”贺燃站起来,走向沈确,“你车钥匙呢?”

“贺燃——”

贺燃已经从他裤袋里摸出了车钥匙。他转身跑出画室,跑下楼梯,跑到街边那辆黑色的奔驰S旁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沈确追出来,站在车门外,脸色比车身的漆还冷。

“贺燃,”他说,“出来。”

“我不,”贺燃坐在驾驶座上,开始翻副驾驶的储物箱,“你让我看看,看完我就吃药。”

他翻到了。

不是一本,是一沓。藏在储物箱最底层,被一堆文件和地图盖着。

《格林童话》。

《安徒生童话》。

《伊索寓言》。

三本,封面颜色鲜艳,和整个车厢的冷灰色格格不入。书页边缘已经卷了,像被翻过很多遍。其中《格林童话》的某一页夹着一张书签,贺燃抽出来,发现是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确的字迹——冷峻的、像法条一样的字——“第127页:勇敢的小裁缝。”

贺燃拿着那本书,从车里钻出来,站在沈确面前。

“沈确,”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怕黑,所以看童话。因为童话里有光,对吗?”

沈确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冷白皮在街灯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被激怒的潮红。他的手指在车顶上收紧,指节泛白,像某种即将碎裂的瓷器。

“贺燃,”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书放回去。”

“不放,”贺燃说,“我要借一本。我郁期睡不着,我也需要光。”

他顿了顿,把《勇敢的小裁缝》那一页念了出来: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巨人问。小裁缝回答:‘我一下子打死七个,这不是什么大事。’”

贺燃笑了。

“沈确,”他说,“你就是那个小裁缝。你一下子打死七个巨人,但其实你怕黑,你躲在车里看童话,你凌晨三点在我楼下转圈不敢上楼。你……”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沈确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冷漠,不是秩序,是某种更古老的、像伤口一样的东西。沈确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某种脆弱的、拒绝被触碰的蝴蝶。

“贺燃,”沈确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到底想怎样?”

贺燃看着他。

街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像一颗不会落下的太阳。城市的噪音在远处流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贺燃的郁期像一块厚重的绒布,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但他忽然觉得,那块绒布没那么重了。

因为沈确在这里。

因为沈确怕黑。

因为沈确和他一样,都是躲在车里看童话的、孤独的、破碎的废物。

“我不想怎样,”贺燃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就想……在这儿站一会儿。和你。”

他靠在车身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了街边的水泥地上。

沈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坐了下来。

他坐在贺燃旁边,西装裤蹭到了地上的灰。他没有在意。两人肩并肩,背靠着奔驰S的车门,像两颗从完全不同的轨道上脱落的星,终于在街边的水泥地上找到了彼此。

贺燃把头歪过去,靠在沈确的肩膀上。

沈确的肩膀很硬,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但贺燃感觉到,那块冰正在渗出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沈确,”贺燃说,“我困了。”

“困了就睡,”沈确说。

“你肩膀太硬。”

“那你换个人靠。”

“不换,”贺燃闭上眼睛,“就你。硬也认。”

沈确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任由贺燃靠着他的肩膀,像靠着一块拒绝融化的、但正在慢慢变暖的冰。他的手指在车钥匙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止的钟摆。

贺燃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像羽毛,像某种终于找到着陆点的、疲惫的鸟。

沈确低下头,看着贺燃的侧脸。看着那颗泪痣在街灯下投下的极小的阴影,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看着他的嘴唇因为郁期的干燥而微微起皮。

他伸出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空气中悬停了三秒,然后轻轻落在了贺燃的头发上。

他没有抚摸,只是碰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确认。

“贺燃,”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像怕惊动什么,“我也怕。不只是黑。”

贺燃没有听见。

他已经沉入了郁期的深海,像一条终于放弃挣扎的鱼。

但在那深海里,他梦见了一颗糖。玻璃糖纸,草莓味的,在黑暗里发出极轻的、细碎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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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欧几何恋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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