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案一组”只过了两天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日子。
九月初市公安局接到报案,滨城第一兵器制造厂失踪一重要生产设备上的一个关键组件——“龙心”。滨城第一兵器制造厂为新中国成立建立的第一家兵器制造厂,主要从事武器弹药、军工专用设备的研发制造。这次失踪的组件“龙心”是生产大口径履带自行火炮设备上的关键部件,是滨城第一兵器制造厂自主研发的。
为什么说是“失踪”,因为这家兵器制造厂肩负着国防现代化的重任,是军工保密单位,中央及地方均十分重视,所以安保程度极高,厂区门口有警卫人员二十四小时持枪在值班室执勤,一日四班轮换。同时,厂里每天还安排两个科室领导夜间值班,并要求值班人员夜间必须进行整个厂区巡逻两次,且巡逻时间与巡逻次数要在警卫室登记报备。
如此严密的安保居然让大型军工生产设备上的关键部件无端失踪了!此案引起了中央、省、市领导的高度重视,特责令市公安局十日内必须破案,否则就让周远深脱了他的警服回老家去种地。
由于上一个彩电盗窃案“特案一组”表现得雷厉风行,这一个“龙心”失踪案冯振云决定还是继续交给“特案一组”。
那天恰巧李墨白陪同她的姥爷去医院检查身体,在医院耽搁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早上,李墨白去上班,才在办公室看到了一愁莫展的张**和垂头丧气的田圆圆,还有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刘明伟。李墨白在初步了解了案情后,也很有些摸不到头脑。
李墨白说:“大家别急啊,这个案子是挺蹊跷的,但是,没有可能是‘龙心’自己跑的,既然是有人做的,那就会有漏洞,我们就能查到。”
“我问,圆圆你答好不好?”李墨白一直认为田圆圆的表达能力很强,干净准确。
大家都聚到了会议桌前,由赵孟德记录。
“‘龙心’是什么上的?”
“大型生产设备上的。”
“‘龙心’是什么样子的?多大?多重?”
“一个长长的类似于圆柱体的铜制品,圆柱体身上还有很多支棱八翘的零部件,大约六米长,中间部分中空,重达八百多斤。有图有图,赵叔,上图!”
李墨白仔细看了一眼图纸,果然,是“支棱八翘”。“这东西,它也不好偷啊”,李墨白喃喃自语。
“那是怎么发现它没了的呢?”李墨白继续问。
“怎么发现?那还用发现?车间的生产工人一上班就发现‘咦?不用干活咧!可真好!‘龙心’没啦!设备全散架子啦!’”,田圆圆居然换位思考兴奋莫名,遭张**狠狠一记眼刀。
李墨白摸了摸田圆圆的头以示安慰。
“鞋印?”
“乱七八糟,采了,但估计效果不大。”
这时,赵孟德插了一句话:“也不能说没有用,起码鞋印在围墙根儿上特别多,还有墙外面也有很多,现在不清楚是厂区内部人员的还是外人的。也没准就是盗窃分子的。”
李墨白点了一下头。
“指纹?”
“设备每天使用,每周维护,痕检科也采了,对比还没出来,但是即使出来了,无论是指纹还是鞋印,肯定也是十天以后了,局长大人早换人了。”张**强忍着这次没刀田圆圆。
“总而言之,现场混乱不堪,现场照片正在洗,今天下午白白你就能看到。”田圆圆称呼李墨白为“白白”或者“白啊”,高兴的时候也叫她“小白白”或者“亲白白”。
“那这个东西是整体从生产设备上拆卸下来的?单独能作生产使用吗?”
“对,整体拆卸下来的,不能单独使用。”
“那......我们估且说是窃贼吧,偷它来做什么呢?”
“应该是卖钱吧,铜的,值不老少钱吧?总不能是偷出去安装上,在外面自己做火炮玩吧?”
张**的表情忽然一瞬间就严肃了起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中央某神秘部队要直接派人来了。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只是一个生产部件丢失就会让市局一把手脱了警服去种地。
张**把目光投向了李墨白,十天,这是个非常艰难的任务,希望李墨白这次仍然能够创造出奇迹。
李墨白在继续,“大门二十四小时执勤,当天没有问题?”
“没有。他们在晚上十点交接班的时候还特意巡逻了厂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现象。”田圆圆很肯定。
李墨白相信她做事的认真。
“厂区夜班执勤人员呢?”
“当天是设备科正副科长两个人执勤。他们在夜间进行了厂区两次巡逻,分别是半夜十二点和凌晨三点半。”
“嗯,够敬业的,天还没亮呢。”李墨白感慨。
“是啊,所以说,盗贼只能是在半夜十二点至凌晨三点半做案,拆了机器,再抓紧时间搬走,这难度可是挺大的。”
“机器难拆吗?”
“特别难拆,我问过生产车间主任了,他说要是他拆都至少得四个多小时呢,就更别提别人了。”
“走访群众了?”
“大半夜的,厂区周边根本没有人。”
“厂区里有人居住吗?”
“保密军工厂,除了执勤人员,没其他任何人。”
案情看似确实进入了僵局。
一个六米多长、八百多斤、难以拆卸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在安保森严的封闭厂区大半夜莫名地失踪了。
李墨白大致画了一下厂区图,厂区占地面积七十多万平方米,是个东西狭长的长方形,大门在东,生产车间在中,仓库在西。东西距离极远,从东大门至西后墙走路都得二十几分钟。
赵孟德赶紧把前一天搜集的厂区平面图递给了李墨白。李墨白看到了南北两侧各有一个大门,她看向了田圆圆。
“哦,确实还有两个大门,但是平时基本不开,除非有运料进来或者向外发送产成品的时候会开,昨天白天和晚上肯定是没开过。钥匙在保卫科保管,没有丢失。补充一下,除非领导签字特批,否则厂区夜间不允许开任何大门运输货品。”
迷雾重重,“龙心”仿佛是没有任何可能丢失,但是它就是不见了。
“侦查案子还是要到案发现场去,才会理出头绪。”李墨白想到了他父亲李守正和她说过的话。
李墨白站了起来,和张**说:“我还是去一趟吧,领导,您看谁陪我一起去?”
张**自然陪同前往,他还叫了田圆圆一起。张**又安排了刘明伟和赵孟德一起去查一查收售铜废品的二手市场,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三个人到了滨城第一兵器制造厂。
厂子门口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在苏联式厂房屋顶的红色铁皮瓦上,那面巨大的黄色外墙上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朱红色的美术字,在秋阳下格外耀眼。厂区深处的管道、龙门吊身上的绿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红,像老年人青筋凸起的血管,僵硬无弹性、衰老有淤堵,但轮廓很清晰。
李墨白知道,往常厂区的高音喇叭此时应该正在播放广播体操的音乐,或者正在播放一段《在希望的田野上》,但今天,厂区静悄悄地,整个厂区仿佛是一个激将喷发的火山的前夜,滚滚的岩浆在地底层喧嚣澎湃、窃窃私语,蓄力等待那个骤然爆发的时刻。
李墨白先询问了厂区大门口当天执勤的警卫人员,他非常清楚地记得,事发当天,他们是晚上十点进行的交接班,交接的时候两个人还特意在厂区和生产车间巡视了一圈,才回到的值班室。
李墨白又查询了夜间的执勤记录,登记本上分别记录着:23:30分,徐国良;3:30分,徐国良。
李墨白问:“这个徐国良是?”
警卫人员答:“这是我们设备科的副科长,当天晚上是他和刘科长值夜班,哦,刘科长也是设备科的,正科长。”
李墨白问:“那怎么就登记一个人呢?”
警卫人员答:“一直就是一个人登记,代表了。”
李墨白问:“那夜间巡查也是一个人代表吗?”
警卫人员有点不知怎么回答了。呐呐地说:“那就不知道了。一般.....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吧。”
李墨白问张**:“领导,这个事情你们昨天核查了吗?”
张**说:“问过了,刘科长和徐科长都说了,是两个人一起巡查的。”
李墨白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到了丢失组件“龙心”的生产车间,现场已经拉上了警备线,闲杂人等不经允许不可以入内。生产车间王主任接待了他们,王主任快六十岁了,是从建厂开始就在这里工作的老人,马上就要申请退休了,没成想临退休前出现了这种事情,他连连叹息。
李墨白问:“听说您把这个组件‘龙心’从生产设备上拆卸下来需要四个小时?”
王主任说:“可不,至少四个小时。难拆。”
李墨白问:“‘龙心’常被拆卸吗?”
王主任说:“那怎么可能!每周维护只是拆卸‘龙心’其中的部分组件,整体把‘龙心’拆卸下来可能一年到头都用不上一次。”
李墨白问:“拆卸部分?您是说,维护的时候‘龙心’可能只是拆其中的一部分?”
王主任说:“对啊,只对‘龙心’其中的一部分维护。”
李墨白觉得大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狠狠地抓住了它。
“这个‘龙心’可以拆成一小块一小块,是吗?”
“原则上来说,是的,但是,几乎没那么拆过,我们维护的时候没必要那么拆啊。”
但是,盗窃的时候,很有必要啊。李墨白想。大家是进入了一个误区而已——以为被盗的是一个六米多长的大家伙,以为“龙心”整体不会被拆卸。
“那拆卸成一小块一小块需要多长时间呢?”李墨白问。
“那可能时间更长吧,怎么也得六七个小时吧。”王主任说,他犹豫了一下,“嗯......这个,拆成小块,一般人不是很容易拆的,我是说,非专业人员拆起来是有点困难的。”
“困难在哪里?”李墨白问
王主任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沉思了一下,再抬起头,眼神忽然就有了一点说不出的“东西”,“那个东西”李墨白后来想了很久,叫做“哀痛”。
“困难在哪里?”李墨白再次问。
王主任说:“在我们厂建厂的时候自主研发了一种小钉钩,那是个小机关,拖拽式,用工具砸、撬都无法把它断开,只有触碰到它的机关,它才能打开,这个机关也很隐蔽,因为是我们自己的技术,外厂是不知道的,我们也是一辈传一辈,大家都习以为常了,都不记得这是我们厂自己的家传绝学了。”王主任后面说的话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他现在面对着的不是公安人员,而是他的后生小辈。
“这种小钉钩也应用到了‘龙心’上各个配件的连接上。”王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了李墨白,他的双眼空洞,已经没有了一丝光彩。
李墨白想安慰一下这个把自己的青春与热血、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中**工事业的老人,他也是聪慧的,他瞬间就明白了李墨白心中的猜测。
那么接下来的问话就容易得多了。
“这个厂子都有谁可以拆卸‘龙心’?”李墨白猜测,无论‘龙心’是否被运出厂区,它现在的存在形式也不可能是那个六米多长的庞然大物,那不符合常识。
“我、我们车间的副主任,还有几个工程师,和几个技工吧。”
“那其他科室呢?比如设备科?”
“刘科长......嗯......可能......他不会......徐国良......还有几个人吧。”
李墨白明显地感觉到了王主任在提到“徐国良”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了一丝犹豫。
“好,那我们去见见刘科长和徐国良吧。”李墨白对张**说。
他们在去往设备科的途中,田圆圆有点发懵,“白,你的意思是这个‘龙心’被拆了?那拆了也是卖,不拆也是卖,拆了再卖多费事啊。”
李墨白说:“‘卖’之前得先‘运’啊,那么大个东西不拆怎么运出去呢?而且我猜测,这个大家伙应该还是在厂区的,除非是警卫室或者保卫科有人撒谎了。现在,我认为警卫人员没有撒谎,东西凭空没了是不可能的。那么大的东西,放在厂区,那不是早被人发现了吗?”
田圆圆看了看厂区三米多高的围墙,“那......围墙呢?哦,痕检科说有发现可疑鞋印哦。”
李墨白说:“我们得一点点把疑点排除再进行下一步啊。指着痕检科比对出来,咱们‘一组’得被领导解散了吧。”
设备科刘科长在办公室,态度十分亲切友善的接待了他们。刘科长三十岁刚出头、年轻有为的样子。
李墨白问:“刘科长,您把那天的情况详细描述一下吧。”
刘科长说:“那天,我和老徐值夜班,老徐就是我们科的副科长徐国良同志,我们俩人半夜十二点巡查了一次,然后,早上三点半又巡查了一次,绕着厂区走了一圈,生产车间也都看了,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现象。我那天啊,一直惦记着巡逻的责任,都没怎么睡觉,又怕自己太困,怎么办,看书吧,看的是《红楼梦》,这书写的确实是好,不愧是四大名著,可惜了曹雪芹......”
李墨白静静地看着刘科长的眼睛,忽然“噗嗤” 一下就笑了,刘科长被这个女警官笑得有些发毛,连连问“怎么了?怎么了?哪里可笑?”
李墨白说:“刘科长,您说的话就是有意思,我爱听。”
张**有点坐不住了,他看了一眼李墨白,目光中有了一些制止警告的意味,他打断了李墨白与刘科长的对话,“刘科长,您今天说的和昨天基本一致,抱歉啊,我们因为工作需要再次询问您,打扰您工作了。”
张**看向李墨白:“还有必要再问一次徐科长吗?昨天问过了,笔录都有,你回去可以看。”
李墨白神情极为认真,“有必要,而且非常有必要。”
可是刘科长表示很遗憾,他说徐科长今天请病假没有来上班。
李墨白听到这个消息“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她说:“坏了,可能忘了一件大事。”
李墨白让张**马上和厂区领导联系,看今天是否有车辆进厂或者出厂,如果有,要落实到出入车辆车牌号和司机人名。同时要求,现在,马上,立刻封厂。
张**本来是有一些不同意的,他认为现在只是处在猜测阶段,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影响厂区正常的生产和运输,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而且,万一猜测准确,打草惊蛇也不好。
李墨白说:“组长,您给我两个小时,只要我找到徐科长问他几个问题,我一定给您个说法。您相信我!”
张**思考了一瞬,立刻就起身去行动了。
十分钟后,封厂,厂区全部大门紧锁。
滨城第一兵器制造厂一千多个工人纷纷窃窃私语。
一个半小时后,设备科徐国良科长被带到了市公安局审讯室。
审讯徐国良的事情是李墨白用自己头上的警徽做保证才让张**同意的。张**也是没有了其他的办法,事已至此了,赌吧。
同时带来的,还有设备科刘贵品科长。刘贵品很茫然很无辜的样子,他义愤填膺,他要向政府有关部门抗议。
这次审讯是李墨白主审,张**和刘明伟坐在旁边陪审,他俩表面是在给李墨白兜底,其实他俩心里最没底。
先被审讯的是刘贵品,李墨白直奔主题:“刘科长,你撒谎了,你当天晚上根本就没有巡视厂区,你让徐科长一个人在厂区执勤。”
刘贵品慌了,“你胡说!你怎么....胡说呢?你这小同志怎么回事?今天你去我们单位我就觉得你有问题!那么严肃的场合你还笑! ”
李墨白说:“刘科长,我为什么笑呢,是因为你一直在撒谎,为了圆你自己的谎言你连曹雪芹你都扯了出来,不可笑吗?刘科长,人只有在撒谎的时候才会东拉西扯、眼珠乱转!现在,请停止你的幻想!你不要以为我们公安机关会和你开玩笑!我们任何证据都没有就让你来这里,可能吗?你好好想想!”
刘贵品不说话了。他是彻底慌了。
李墨白说:“现在,你自己选择,第一条路,说真话,你最多以未按照夜间巡查制度规定被你们单位记一个过,或者仅仅是一个口头警告处分,你三十二岁就能做上一个科室的科长,说明你后头有人,这件事对你仕途的影响并不大。”
“那么第二条路,就是继续撒慌,一旦事情败露,那可就不是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你是盗窃‘龙心’的共犯!你替犯罪分子打掩护,你是会被判刑的,你的大好前途就全没了!刘科长,你是个聪明人,我现在就给你十秒钟考虑。你如果继续不说实话,今天,你就是最后一天的‘刘科长’了。”
“我说,我说,我说实话!”刘贵品慌而择路。
刘贵品交待,那天晚上下班后,徐国良特意去了老道外买了半个松花小肚、半根肉粉肠、半斤的猪耳朵凉拌黄瓜、两块熏豆干、几两的油炸花生米,再管食堂要了两根大葱和一碗农家大酱,两个人边唠边喝了六瓶“哈啤大绿棒子”。刘科长本来不能喝酒,平时最多也就能喝三四瓶,但是那天不一样,那天徐国良一直劝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酒量必须也得跟上”,他觉得这话极有道理,所以他要努力多喝、多练。而且,他新任设备科的科长才三个多月,他工作能力有多少他自己非常清楚,他是有点心虚的。之前的三个多月,徐国良不爱搭理他,他知道,徐国良是这个厂子的老人了,老牌大学生,业务能力很强,在设备科作副科长五年了,而他是从其他科室空降过来的,一来就顶上了正科长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顺,徐国良对他有意见是正常的。所以,那天,当徐国良主动向他表现了臣服,他非常舒心且得意,他自然多喝了一点酒。然后,他自然也就喝多了。他喝多的表现就是睡得象死猪一样直到第二天天大亮。天亮后,徐国良告诉他不用担心,他自己已经进行了厂区的两次夜间巡查,同时在警卫室进行了登记。徐国良还和他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徐国良保证自己肯定不会向外说,让刘贵品遭受处分进而影响他的仕途。
刘贵品当时觉得自己很被徐国良的仗义讲究而感动。谁料,“龙心”失踪了。刘贵品没有敢往深里想,他必须说他当天夜间进行了执勤,他害怕自己担上渎职的罪名。
要审讯徐国良了,张**忽然有点紧张了,他问李墨白:“你感觉刘贵品撒谎我能理解,庆幸他也真撒谎了。那徐国良即使也撒谎了,但也最多是个渎职罪吧,这种罪可大可小的,厂区内部处理就完了。现在,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盗窃‘龙心’的罪犯啊。”
李墨白说:“事情没有特别多的‘偶然’,如果‘偶然’多了,那就是‘必然’,是‘处心积虑’。”
徐国良很“镇定”。他条理清晰,他全程配合。他承认自己确实为刘贵品打了掩护,他说他担心刘贵品因此摊上单位的处份,他不忍心。他表现了他良好的“下属”操守。而至于“龙心”失踪的事情,徐国良表示自己也很痛心。
李墨白觉得这个人物确实有一点难搞。她决定只能上“非常手段”了。
李墨白把审讯室的灯光调至最亮,直接打到徐国良的脸上,然后看着徐国良的眼睛,极严厉地说:“我问,你答,请你看着我的眼睛!”
徐国良只能配合。
李墨白问:“你当天晚上拆卸‘龙心’用了几个小时?”
徐国良一瞬间懵了,“啊?我没拆啊,你.....怎么能问我几个小时呢?”
李墨白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笑了,笃定地说:“果然,‘龙心’是你拆的,你撒谎了!”
徐国良“愤怒”了,“你瞎说什么呢?你有证据吗就这么说?”
李墨白告诉他,“我问问题,你答复!听到了吗?不许多话!看着我的眼睛!”
李墨白又问他:“‘龙心’还在厂区对吗?”
徐国良不置一词,但是他的唇部紧紧地抿了起来,眼神四处飘移着。
李墨白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犹疑了,你也不清楚。也就是说,‘龙心’可能今天或者这两天就要被运走?”
徐国良死死地盯着李墨白,仍然不置一词。
李墨白“嗯”了一声,“果然,是要运走,你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你没有去上班,哦,我告诉你一个结果,今天有两台车辆进入厂区了,但是还没有一台车辆驶出厂区,因为,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八分,封厂了,任何车辆不允许进出。徐科长,你的表情怎么有点吃惊?因为封厂太快了?‘龙心’还没出去?”
李墨白又“咦”了一声,“奇怪啊,你今天没去?‘龙心’怎么出去?”
想到了什么,李墨白狠狠地盯着徐国良,“你不是一个人在盗窃‘龙心’!你有同伙!而且应该是管理仓库的,对吗?否则,‘龙心’放在哪里?”
那一瞬间,徐国良的神情像是被冻在了半空,然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目有了震惊和不可置信。这个神情醒目到连张**和刘明伟都看得出来了。
“这样,大刘哥,帮我把‘第一兵器厂’的工作岗位图拿来,我问问徐科长这位‘同仁’是哪个仓库的。”
大刘哥正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中,得到“命令”马上行动。
等待的五分钟里,李墨白就静静地看着徐国良,而徐国良坐着,头低低地垂着,姿势终于有了“萎靡”的态势。
张**心里暗爽,他想:“我们‘特案一组’终于要崛起了!”
图到了李墨白手里,李墨白仍然要求徐国良看着她的眼睛,徐国良的眼神明显开始躲闪了。李墨白把刺眼的探灯再次直接照到了徐国良的眼睛上,她认为对犯罪分子的宽容就是对人民的极大不负责。
李墨白一一念出仓库保管员的名字,再问徐国良是否确认是他的同伙,徐国良把眼睛死死地闭上,一句话也不说。
当李墨白念到“废品库保管员孙小强”的时候,徐国良的眼球快速地游动了一下,细微到常人无法发觉,但是,李墨白看见了。
李墨白大喝一声:“徐国良,你把眼睛挣开!你伙同孙小强盗窃国家重器‘龙心’,你知道你的罪行吗?你别以为你装哑巴我们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太天真了!‘龙心’还没有运出厂区,在废品仓库里面放着,‘龙心’上面必然有你的指纹!你在拆卸‘龙心’的时候你戴手套了吗?你没有戴对不对?因为你喝酒了!你带着醉意去犯罪,你没有思考那么周全!最关键的是,‘龙心’上有很多个小钉钩,那是个小机关,拖拽式,用工具砸、撬都无法把它断开,只有触碰到它的机关,它才能打开,这个机关也很隐蔽,是你们厂子自己的技术,别人是不知道的,这就是你的罪证!你们都习以为常了,都不记得这是你们厂自己的家传绝学了,这么多的小钉钩,上面必有你的指纹!不要说你是设备科的,你是在搞维修!你们厂区已经两年多没有进行这种需要大部件拆卸的维修维护工作了!”
徐国良已经面如死灰了。
李墨白的语气有些沉重,“王主任和你的关系不错吧,他应该感觉到了‘龙心’被盗的事情是和你有关,他一定很痛心。”
徐国良的眼睛里面没有了一丝光亮。他看向虚无,呐呐地仿佛自言自语:“他是我师傅,是我刚参加工作就带着我的师傅,我师傅对我特别好,我年轻还没有家的时候,他就常让我去他家吃饭,我师娘就给我炒两个菜,肯定有一盘油炸花生米,知道我爱吃。我三十三岁就调去设备科当副科长,我师傅特别高兴......”
徐国良说不下去了,他面部忽然抽动了一下,似哭似笑,他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脸,然后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他的整个人都像被抽出了骨架,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出了审讯室,李墨白说:“领导,饿了,一点多了。
李墨白和田圆圆去街头国营饭店找糖醋排骨就大米饭吃。张**带领刘明伟和几个其他部门的支援人员去了“第一兵器制造厂”。
一个小时后,“龙心”在废品仓库特别隐蔽的一个角落里找到,和其他铜制废品堆放到了几个大号箱子里,如果上午没有及时封厂,已经被拆卸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龙心”就会跟着厂区的废品一同被送往金属批发市场了,然后,它会被迅速拉走,而最终,“龙心”会被重新组装,用于境外势力对我国兵器制造加工产业的研究。
孙小强被同时抓获,他没有想到公安机关会行动如此之快,他已经做好了晚上就逃窜出国的计划。
在强大的证据面前,徐国良和孙小强供认不讳。
徐国良最近三个月心情非常糟糕,他在这个厂子干了十八年,一直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不迟到不早退,脏活累活抢着干,年年争当“先进工作者”。五年前,他被提拔到了设备科做副科长,他高兴极了,他觉得他的能力终于被组织认可了,他只要努力工作还是会有正向回馈的。设备科正科长今年忽然脑出血,提前申请病退了,徐国良以为这个职位肯定是他的了,论学历文凭、论业务能力,论资历辈分,都应该是他的!他暗暗地兴奋了好几天。然而,老天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从物资科空降来了一个刘科长!这刘贵品大家都熟悉,他只是一个保管维修办公室用品的,他除了会溜须拍马修理个桌椅板凳他会什么?不就是因为他今年二婚娶了一个家里有背景的好媳妇吗?徐国良望着家里挂了一面墙的“先进工作者”锦旗,他感到困惑、不甘、愤懑!这个世界何其不公!徐国良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绝望中。
徐国良开始迟到早退,他甚至沾染上了赌博。刚开始,他只是图个乐子,以填补自己空虚的心灵,后来,他竟越来越上瘾,他从小赢到小输,再到大赢,最后大输到倾家荡产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他的老婆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房子也抵押给了债主。他一无所有了。但是他还是想赌上一把大的翻身。
经人引见,他认识了一个叫“豪哥”的有钱人,豪哥给他指了一条可以还债的明路,只是说这条路有点小风险,并且告诉他只要是他心思稳得住,两天内赌债就立刻清零,同时再付他两万元现金让他翻身。
徐国良思想斗争了一整夜。他想起了他刚进厂的时候,师傅教导他“好好做人努力工作”,也想起了他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荣光的时刻,还有他刚刚成为设备科副科长时他踌躇满志的样子。但是,清晨时,他想起了他的小女儿哭泣着离开家时的小脸蛋,他心疼得一揪一揪的难受。
最终,徐国良找到了豪哥。
孙小强也是通过赌博认识的豪哥。
三个人开始了计划。
当天晚上,他们在围墙内外都穿着别人的鞋踩了很多的鞋印。他们想,只要是公安机关从鞋印开始查起,给他们两天的时间,“龙心”就立刻运出去了,这件事情就结束了。即使查到他们,只要他们不承认,就死无对症。
事情本来蛮顺利,但是第一天,“特案一组”在厂区整整查了一天,那几个警官在厂区巡来巡去,对来往车辆逐个进行了检查,虽然他们找的是那个“大家伙”,但是做贼心虚,他们也恐慌了,就没有敢把“龙心”搬上车。只要他们重视鞋印,以为“龙心”已经从外墙被盗窃走了,半天,再给他们半天的时间。
至于徐国良为什么第二天没有去上班,是因为他害怕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慌的厉害,他忽然就不敢面对“龙心”了,即使只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龙心”。
“‘龙心’失踪案”比“彩电盗窃案”破获得更快,不到两天,作案人员全部抓获。
李墨白一战成名。
“特案一组”案后总结会上,田圆圆还是满脸困惑,“白啊,你说你怎么破的案呢?我怎么想不明白呢?给我好好讲讲呗。”
张**也说:“来,给大家讲讲,都学习学习。”
李墨白笑意满满,连说不敢当,“其实,这个案子很简单,当时看到‘龙心’平面图的时候,我就想‘妈呀,这家伙这么大啊,这咋往出运啊’,因为他们厂子不允许夜间车辆通行,钥匙又没丢,那就不是从大门出去的,对吧?那从墙上出去,拆卸加翻墙的时间,得很久吧?八百斤是不是得最少四个人?综上所述,值班人员夜间十二点和凌晨三点半在厂区分别巡逻两次,四个大活人,连拆带扛再爬墙,这现实吗?这不矛盾吗?”
李墨白正色说:“矛盾点一定就是破案的关键点。在去厂区之前,我是带着三个问题去核实的:一、‘龙心’是否能拆卸?谁有能力拆卸?需要多久拆卸?二、如果拆卸的时间超过了夜间巡逻的时间,那就必然是有人撒慌了;三、撒谎无外乎一个目的——掩盖事实,那么刘科长和徐科长掩盖的事实是什么?这就是我破案的整个经过。”
田圆圆仍然一脸的茫然,“那你怎么确定刘科长是渎职,而徐科长是盗窃呢?”
李墨白笑了,“刘科长不停地说四大名著,还有曹雪芹,就是为了证明他夜间在巡查,他的谎言的另一面不就是事实上他没有巡查吗?”
田圆圆还是不解,“那徐科长呢?也可以说他撒谎的目的是因为他没有进行夜间巡查啊?”
李墨白无奈了,“圆啊,那登记本上他去登记了的,你说他撒慌的目的还能是什么呢?当然是掩盖他的犯罪事实啊。”
田圆圆还是问:“那你又怎么知道徐科长撒谎了呢?”
李墨白,“第一、是那个关键矛盾点,如果不是他监守自盗,那犯罪分子连拆带运的时间不够;第二、是本案的关键点,也是最终找到‘龙心’的关键点,‘龙心’可以被拆成小块运输,同时,拆卸成小块也是破案的关键——本厂专业技术人员作案。哦,这也是刘科长不可能成为嫌疑人的原因——虽然他是设备科科长,但是他对设备专业一窍不通。”
大家忽然就沉默了。
其实张**心中是有几个问题的,第一,是他被李墨白在关键时刻的魄力所折服,在仅仅猜测到刘科长与徐科长撒谎的时候就敢封厂。他在事发第一天都没敢这么做,因为这毕竟是国家重点军工企业,如果封厂后没有任何结果,这是要背责任的,她李墨白一个新人“小白”,她怎么敢的呢?第二,在审讯徐科长时,她要求徐科长必须看着她的眼睛,而她一个接一个问题的问询,而且瞬间就能判断出正确的答案,说实话,张**觉得这多少有点玄学。但是,这个事情,先观望吧,毕竟这是对破案有好处的,不是吗?
事后,田圆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说,徐国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他难道不知道这个逻辑有漏洞吗?”
李墨白说:“就像车间老王主任说的,技术是一辈传一辈,后辈小生早就忘了这是家传绝学了,他们以为所有人都知道的技术,事实上是共和国工业制造一代一代的传承,他们习以为常,忘了根本了。”
“还有,犯罪分子,永远都是侥幸心理。事实上,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必有痕迹。逻辑不通的地方,就是破案的关键点。”
田圆圆觉得自己要崇拜死李墨白了,她嘟囔着说:“逻辑,我逻辑就有问题,我数学最不好了,就从来没及格过。白白啊,你数学都打多少分啊?”
李墨白静静地说:“满分多少,我打多少。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毕业。哦,包括高考。”
田圆圆眼睛睁大了一圈,“白啊,那你咋上公安大学呢?你高考分儿够清华北大不?”
李墨白说了一个分数,田圆圆眼睛已经变成一个“O”形,嘴巴也变成了一“O”形。
田圆圆从此某些时候称呼李墨白为“儿子干妈”,她认为她儿子必须有一个学霸干妈,虽然田圆圆现在还没有男朋友。
至于李墨白为什么放弃清华北大也要考取公安大学,这确实是一个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