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特案一组

1987年,滨城。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推行,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贫富差距加大,而部分群体又面临生计压力,催生了“饥寒起盗心”的心理,不少人铤而走险;而□□结束后,传统价值观受到了冲击,新的社会规范尚未完全建立,部分人陷入精神迷茫,缺失对法律与道德的敬畏感;欧美港台暴力影视的大量传入,使群体结伙作案与犯罪行为模仿效应愈发加剧。

应对此情况,滨城市公安局于年初成立了“特案专项组”以专门破获大案、要案、特殊案、疑难案。

“特案专项组”共设两个组,“一组”和“二组”。

“一组”组长张**,三十七岁,他从事刑侦工作已经有十六年,能力全面,是个经验十分丰富的“老”警察了。如今让他牵头领导“特案一组”,自然是组织上对他能力的认可和信任。

张立彪,三十三岁,退伍军人,不擅言谈,但敢打敢拼,在关键时刻可以和犯罪分子以命相搏,极擅长长途追踪、缉拿抓捕作业。他就像是一匹孤狼,对猎物可以进行长时间的跟踪、蹲守、引诱,最后直奔咽喉发出精准的致命一击。张立彪为张**挡过刀,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

刘明伟,三十六岁,为人圆滑世故,遇到险情绝对最后一个上,但是他有他极为明显的优点,因长相特别普通、大众,所以擅长跟踪、蹲坑,根本不需要化妆,混入人群中就能迅速地融为一体。有一次曾连续三天与犯罪分子打过照面,第四天实施抓捕,犯罪分子居然还是没认出来他。他还擅长审讯、口供,常常在和嫌疑犯掏心掏肺唠家常中就把犯罪事实给套了出来。

赵孟德,五十四岁,老刑侦,工作作风细致扎实,他在“特案一组”专门负责整理保管笔录、物证、档案。这个工作在刑侦手段原始、技术落后的八十年代至关重要。因所有的口供、笔录、档案全部都是手写的,这份工作量也是非常巨大的,最重要的是,他还往往能从这些枯燥的文字里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为侦破案件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顾砚山,二十八岁,曾是对越反击战的老山英雄——侦察连连长,四年前退役,分配至滨城武装部管理后勤事务,在日复一日的喝茶水看报纸中度过了两年后,他主动要求调至市公安局的刑侦处工作。他枪法极好,是用多年战争的真枪实弹喂出来的,他的擒拿格斗功夫也很老辣,是与敌人赤身肉搏锻炼出来的。年初张**把他要了过来,就是为了与张立彪打抓捕配合战的。

田圆圆,二十五岁,三年前省内公安专科院校毕业,分配至市公安局档案处,可是她不干,她说没有干过刑侦的警察不叫警察,所以她死磨硬泡地进了“特案一组”。人如其名,她是个脸蛋圆圆、身材圆润、长相明媚的甜妹子。要说特长,“甜”肯定算,走访群众姐长姐短、大哥大叔,把群众们都叫得找不到北,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除了走访群众有能力之外,她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她家共十六口人,十三个成人,全部都在“公、检、法”工作,且均在关键重要岗位,他们“特案一组”接到案子从立项、侦破、抓捕、送检,每一个环节如果需要资源,协调起来都非常顺畅,田圆圆同志能提供一条龙服务。所以,“甜妹子”田圆圆是绝对的“组宠”。

张**最近很不开心。他焦虑。

自打“特案一组”成立以来,他们是破获过一些特大案件不假,但基本都是在配合其他科室打外围,或者协助其他省市兄弟单位实施最终抓捕,他们“一组”自己独立办的案子只有两例,一例是自立案后他们组就进入了死胡同,是“特案二组”帮助他们在关键场地处勘察、分析才最终侦破的案件,还有一例是凶犯都明晃晃地来投案自首了,他们才在案发二十八天后把他“抓住”的。

“特案二组”的组长刑长风笑着对他的组员说:“你们看看一组,就是命好,等着老天爷喂饭吃就行,连公安局大门都不用出!”接着连连叹息,“哎呀,你们看看咱这命啊,一个又一个案子,都得咱们自己辛辛苦苦出去侦破,几个了?五六个了吧?全市重、大、特案一年多少个?七八个吧?哎小陈,你可憋瞎说,咋能说都是咱们组破的呢?那一组不是还破两个吗?是!有一个,是咱们帮助侦破的,那不是还有一个,人家凶手自己跑上门来破案的吗?”

“特案二组”哈哈大笑。张**听到这些话后脸都羞臊得抬不起来。

张**找到他的直接领导——刑侦处处长冯振云,要求给他增加一位擅于分析案情的专业刑侦人才,以充当一组的军师角色,否则他就不干警察了,他丢不起那个人。

冯振云也很头疼,疼得头发都白了一大片。现在犯罪形式多种多样,犯罪种类花样频出,他快干刑侦工作一辈子了,他一辈子遇到的案子也没有近两年的多!现在的人是怎么了呢?以前也没有这么多人犯罪啊?!家家户户没有人锁门也没见谁家丢东西;半夜在大街上走连个路灯都没有,也不会有人害怕忽然就丢了性命;甚至连个小流氓偷个鸡蛋都会被邻居指指点点,居委会大妈再去他家教育,直到小流氓被他爹实打实地揍得哭爹喊娘,大妈再心满意足地离去。

现在的人是怎么了呢?冯振云百思不得其解。冯振云同意了张**的请求,说一定会向上级领导反映。

当“特案一组”在一个月后又一次被犯罪分子耍得团团转,张**觉得他自己实在是没有能力再领导指挥“特案一组”了,他去了冯振云的办公室,他决定辞去“特案一组”组长之职。

冯振云一挥手打断了张**的话,他带着张**直接去了市局局长——周远深的办公室。

张**很是诚惶诚恐,他想他的这点儿小要求不至于劳动“一把手”大局长亲自下场接见解决吧。

周远深告诉张**,局里分配来了一个大学生,中国公安大学刚刚毕业的,品学兼优、专业精湛,因大学生觉悟非常高,要求调配至刑侦第一线去,所以他们局才抢到了这个人才。而现在,这个人才归他张**的“特案一组”了。

张**脸上的表情似哭非笑,这是给他派军师吗?这不是让他免费带新人呢吗?

周远深甚至站了起来,走到了张**的面前,握了握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这是人才啊,根红苗正啊,好好带领啊,别辜负我啊,小张同志啊。”

张**怕得肩膀不禁抖了一下。

“根红苗正?啥意思?那么多个‘啊’又是啥意思?”走出周远深的办公室,张**问冯振云。

“字面意思!少想没用的!让你带人你就带人!”

“领导说话能没意思?”

“滚去干活!”

1987年8月8日,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李墨白想。那一天,她到滨城市公司局刑侦处“特案一组”报到。李墨白直到多年以后仍然记得那一天——滨城天空白云的辽远清邃与滨城市公安局的浓墨重彩。

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极深邃的蓝,近乎露出宇宙本来的颜色,它蓝得如此彻底,如此空旷,自带一种北方的性格——爽利、坦荡、绝不拖泥带水。而最好的配角,是那云,立体、蓬松、有着清晰的骨骼,边缘被初升的太阳勾勒出耀眼夺目的银色。此时的世界,色彩饱和度被调到了最高,市公安局小楼红色的砖墙就更红了,院内的绿色杨柳树叶也更绿了,所有的景物在“蓝”与“白”的背景前都显得轮廓锐利,色彩鲜明,就像是一幅刚刚完成的、颜料还未干的油画。

李墨白站在了张**的面前。

尽管张**对新来报到的大学生没有一丝丝的预期,但看到李墨白,张**还是完全始料未及。第一、这个大学生居然是个女孩子!女孩子能做什么?长途奔袭抓捕?还是日夜排查蹲坑?看她这个细胳膊细腿儿的样子!第二、这个女孩子太漂亮!漂亮是优点,但是在“特案”组绝对不是!跟踪罪犯时被人骚扰怎么办?报警?简直是个笑话!

但张**还没那个胆量找周局长去退人。再和他说一堆的“啊”怎么整?养着吧!等漂亮女大学生嫌弃工作没意思自己提出不干吧。

李墨白从8月8日来“一组”报到,整整二十一天都无所事事,因为最近本来就没有什么重大案件发生,“二组”都闲得开始下象棋、扯闲篇了,就更提“一组”了。

“一组”是一间比较大的开放办公室,门口靠墙最外面有一张破旧的海绵沙发和一个木头圆桌子,平时用于接待客人或者接待来提供线索的热心群众,忙案子的时候留给“一组”来不及回家的人员睡觉。沙发同向里侧是两张正对着的办公桌,外面的桌子是张立彪的,里面的是张**的。办公室正中间一排是两组正对着的办公桌,分别是外面的李墨白和田圆圆,还有里面的顾砚山和刘明伟。而公办室的最里侧靠墙是一组档案柜和赵孟德的办公桌,因为他保管的东西最多,所以他一个人占了对向的两张办公桌。然后那排最里面还有一个长方形的会议桌,用于他们“一组”开会讨论案情或者中午用作聚餐的餐桌,一旦晚上有任务也可以当作床用来休息。办公室外面是一条无窗连廊,从办公室玻璃后门可直接进入,因连廊与本楼层各个科室都相通,一到中午休息的时间连廊就比较热闹,吹牛打屁的,明星八卦的,甚至互相介绍对象的,而这里面的积极活跃分子绝对是“一组”的刘明伟。

李墨白自打来“一组”就没见过张立彪和顾砚山,据赵孟德说他们俩上个月就去广东实施抓捕任务了,因犯罪分子是团伙作案,抓捕涉及人员众多,他们两个人说不定四五个月都不能回来。

赵孟德每天都在抄写整理他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卷宗,刘明伟每天都在聊他永远也聊不完的八卦,而田圆圆在嗑她永远也嗑不完的瓜子。

田圆圆对李墨白有很强的敌意。凭什么啊?她一个新来的小丫头片子,才二十二岁,就来“特案一组”?她有什么能力啊?她有什么功绩啊?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啊?她不管她后面的关系有多硬,她就是看不上关系户!田圆圆已经全然忘了,她是怎么来的了。

田圆圆把李墨白当作“透明人”,对她不理不睬,“对青山”烤鹅不给她吃,“老道外”酱鸡爪子不给她啃,“大火的”炒瓜子也不给她嗑。

张**更是一到下午两点半就去接他的宝贝闺女放学,连个人影都不见。

李墨白从最初来上班的激动、新鲜变成了现在的腻歪、无聊。

李墨白本想给父亲李守正去个电话,让他把自己给调去京城算了,但是她想了想在滨城已经年迈的姥姥和姥爷,还是忍一忍吧,她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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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