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
一双运动鞋停在了他的桌旁。
齐落杨怔怔地抬头。
颜隳航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部分光线,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落在那张惨不忍睹的英语卷子上。
然后,在齐落杨困惑的注视下,颜隳航将自己臂弯下夹着的笔记本放到了齐落杨的桌面上。
笔记本的封面是冷硬的灰色,没有任何花纹,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的英语笔记。”颜隳航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高一到高三,所有的语法点和核心词汇。”
齐落杨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颜隳航看着他呆滞的样子,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看不懂的,圈出来。”
说完,没等齐落杨有所反应,他就径直转身,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齐落杨一个人,和他面前那本仿佛还带着温度的笔记本。
过了好久,他才伸出手触碰上那本笔记。
封面的质感微凉,细腻。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颜隳航的字迹,和他一样,锋利、冷峻,每一个字母都带着清晰的骨架,每一行排版都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从最基础的时态语态,到复杂的长难句分析,再到易混淆的词组辨析,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本参考书都要简洁明了。
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课堂笔记,这是一份凝结了顶尖学霸三年心血的学习秘籍。
齐落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这家伙……
他并不是讨厌他。
他只是用了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在试图帮助他。
齐落杨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不只是抱住了一本笔记,更是抱住了某种珍贵且不容辜负的信任。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也落在那本笔记上,仿佛给冰冷的封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晚自习时,齐落杨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对着英语卷子发呆或唉声叹气,而是前所未有地专注,一头扎进了颜隳航所构筑的世界里。
笔记的条理清晰到令人发指,复杂的规则被拆解成易于理解的模块,旁边甚至用更细的笔迹标注了常见的出题陷阱和记忆口诀。
齐落杨第一次觉得,那些扭曲的字母似乎也变得温顺了些。
他遇到几个实在绕不过去的长难句,用铅笔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画了个圈,像是怕惊扰了纸页上的文字。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半。
颜隳航依旧比他早到,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手边放着物理的必刷题。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翻动书页的节奏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齐落杨放轻了动作,简单洗漱后,也坐到了自己的书桌前,再次翻开了那本笔记。
宿舍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一种奇异的宁静在两人之间流淌,互不打扰,反而有种别样的和谐。
然而,这种宁静在深夜被打破了。
齐落杨睡得并不安稳。
或许是白天精神过于紧绷,或许是晚上思考语法耗费了太多心力,他陷入了一个混乱的梦境。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天,尖锐的刹车声、破碎的玻璃、还有无尽的黑暗将他吞噬。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不要……妈……”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玩偶,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慌乱的心跳。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对面床铺的方位,还留有一小片光源。
颜隳航的床头灯还亮着。
他侧躺着,面朝齐落杨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只是忘了关灯。
灯光柔和了他白日里冷硬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
那本物理题集还摊开放在枕边。
他学习到这么晚吗?
齐落杨怔怔地想。
看着那盏灯,看着灯光下颜隳航沉睡中毫无防备的脸,梦里那种冰冷的下坠感竟奇异地开始消退。
这片黑暗里,不止他一个人醒着,这个认知像一块浮木,让他得以喘息。
他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只是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面对着那片光源,重新闭上眼睛。
鼻尖萦绕着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之后,对面床上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颜隳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掠过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玩偶,以及他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然后才无声地翻了个身,真正沉入睡眠。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只安排了上午的课程。
午休时,齐落杨没有立刻回宿舍。
他揣着钱包,溜出了校门,去了学校附近那家他最熟悉的文具店。
他在摆满各式各样精致糖果的货架前徘徊了很久,最终挑中了一盒包装极其精美的荔枝味硬糖。
透明的糖体包裹着荔枝糖浆,每一颗都像小小的艺术品。
他知道颜隳航似乎没有特别的喜好,但荔枝,是他自己最喜欢的水果。
回到宿舍时,颜隳航果然不在,大概是和孙辄棱他们去打球了。
齐落杨走到颜隳航的书桌前。
桌面上依旧一尘不染,东西少得可怜。
他犹豫了一下,心跳有些快,将那盒荔枝糖放在了桌面的正中央。
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略微认真,显得还算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笔记,非常感谢。糖很甜,希望你不讨厌。”
没有落款。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退回自己的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生物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着,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颜隳航是在下午回来的,带着一身运动后的热气。
他进门,目光扫过齐落杨,依旧是平淡无波的一瞥,然后走向自己的书桌。
齐落杨屏住呼吸,用书本挡住半张脸,偷偷观察。
颜隳航的脚步在桌前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盒与周围冷硬格调格格不入的的糖果上。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了糖和下面的便签。
看完了便签上的字,颜隳航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拆开糖盒,也没有像齐落杨担心的那样随手放在一边或者扔掉。
他只是拿着那盒糖,在原地顿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齐落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拉开了书桌最上层的抽屉,将那盒糖和那张便签,一起放了进去。
然后,抽屉被轻轻推回原位。
齐落杨愣住了,他的欣喜是橘红色的,混杂着惊讶难以言喻又不知从何涌起的暖流。
他没有吃,但他收下了,而且是郑重地收了起来。
颜隳航没有就糖的事情发表任何看法,他像往常一样,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隔绝了内外。
齐落杨缓缓放下挡着脸的书,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生物书,只觉得上面的遗传分析图都变得可爱起来。
晚上,宿舍里再次恢复了安静的学习氛围。
齐落杨正在与笔记上一个画了圈的复杂从句较劲,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忽然,旁边一直沉默的颜隳航合上了手中的书,发出轻微的声响。
齐落杨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颜隳航转过身,面向他。
台灯的光线在他黑色的镜框上跳跃,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黑眸却格外清晰。
他看着齐落杨,看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点冷质感的嗓音,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齐落杨意料的问题。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生物?”
问题很简单,甚至有些突兀。
但它越过了学习的范畴,是颜隳航第一次尝试着去触碰对方那个名为兴趣的领域。
齐落杨完全怔住了。
他看着颜隳航,对方的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仿佛他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这个英语一团糟的同桌,在另一个领域达到了令人仰望的高度。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辉透过玻璃,与室内的暖光交融,落在两人之间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像架起了一座无声的桥。
齐落杨惊讶的神情慢慢褪去,他推了推眼镜,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颜隳航从未见过的纯粹而明亮的光彩。
那是一种提到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会自然流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