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些目光瞬间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惊讶和佩服。
齐落杨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珍稀动物,脸颊更烫了。
他讨厌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然而,彭佯青接下来的话,将他从云端,一脚踹回了现实。
“不过,”彭佯青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本意或许是希望缓和气氛,拉近齐落杨与大家的距离,“齐同学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什么叫极致的偏科。他的英语成绩呢……嗯,还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间,目前大概稳定在……小学六年级的优秀水平。”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齐落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涌上了头顶,耳根烧得厉害。
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讲台光滑的木质纹理,恨不得让自己的所有细胞立刻自噬干净,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以头抢地。
在一片善意的笑声和嘈杂中,齐落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飘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把脸埋得很低,手指抠着桌面,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旁边。
颜隳航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看着他的物理题,仿佛刚才那场哄笑与他处于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
他没有笑,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在齐落杨坐下,因为羞窘动作有些紊乱时,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默不作声地,将原本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一摞参考资料,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齐落杨让出了更宽敞的空间。
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却像一滴凉水,滴落在齐落杨滚烫羞耻的心上,带来一丝奇异的凉意。
齐落杨混乱的思绪还没理清,刘静已经抱着试卷走了进来。
来到二班的第一堂课,就要来一场堪比赌博的英语测试。
试卷发下来,看着那些扭曲的字母组成的篇章,齐落杨感觉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他硬着头皮,努力辨认着那些熟悉的陌生单词,笔尖在阅读理解上犹豫徘徊,大部分时间都在靠直觉蒙答案。
过了一段时间,旁边的颜隳航已经翻到了试卷的第三面,书写流畅,没有丝毫停顿,对比自己几乎空白的答题卡,齐落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终于,他遇到一个实在无法理解的句子结构,里面有一个他似乎在某个动画片里听过的词“house”。他记得好像……是跟“马”有关?
纠结再三,不想交白卷的挣扎战胜了面对冰山同桌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颜隳航搁在桌沿的手臂。
颜隳航的笔尖再次顿住。
他微微侧过头,黑色半框眼镜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齐落杨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齐落杨的脸又有点热了,他凑近一点点,声音极小地问出了那个让他追悔莫及的问题。
“那个……同桌,不好意思打扰一下……‘house’……是不是‘马’的意思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颜隳航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黑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齐落杨带着纯然困惑和一丝窘迫的脸。
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像冰川下的水流,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齐落杨,沉默了足足两秒钟。
齐落杨能清晰地看到颜隳航对黑色瞳孔里自己那张写满窘迫和求知欲——或许在对方看来是愚蠢——的脸。
就在齐落杨几乎要放弃,准备缩回自己的壳里并单方面宣布与这个世界永久绝交时,颜隳航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颜隳航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处理一个极其低级的程序错误。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试卷。
“不是。”
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
齐落杨的脸再次爆红,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他飞快地缩回手,恨不得把刚才提问的那根手指剁掉。
“谢……谢谢。”
他几乎是把头埋进了试卷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然而,预想中更进一步的尴尬并没有到来。
颜隳航在回答了那两个字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他继续流畅地书写着他的答案,那份专注和从容,与齐落杨这边兵荒马乱形成鲜明对比。
只是,在齐落杨因为羞愤而胡乱在试卷上画下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符号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颜隳航握着笔的右手,食指轻轻在笔杆上敲击了一下,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接下来的大半节课,齐落杨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刘静讲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循环播放刚才那社死的一幕。
他偷偷用余光打量旁边的颜隳航,对方依旧保持着那副冰山姿态,侧脸线条利落分明,皮肤在光线下泛着近乎陶瓷般的光泽。
“这家伙……长得还真好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随即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不行!好看有什么用,性格那么冷,冻死人了。”
下课铃终于响了,如同赦免的号角。
齐落杨几乎是立刻弹起来,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座位。
“齐落杨。”一个清冷的女声叫住了他。
是班长简亓。
她走到他桌前,递过来一张课程表和一份宿舍调整通知单。
“这是二班的课程安排,有些老师的教学进度和侧重点可能和你原来班级不同,你尽快适应。另外,这是你的新宿舍安排,原来四人寝的物品今天放学后就可以搬过去了,新宿舍是A区3号宿舍楼207,二人间。”
“二人间?”虽然早就得到了内部消息,但齐落杨还是忍不住为二班的住宿条件感到惊讶。
“嗯,学校对重点班的学生住宿有倾斜。”简亓解释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正在整理书本的颜隳航,补充了一句,“你的室友是颜隳航。”
齐落杨拿着通知单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刚刚站起身,同样因为听到这句话而动作微顿的颜隳航。
颜隳航也正看向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入了齐落杨震惊到呆滞的表情。
他的瞳孔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但很快便沉寂下去,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确认了这个安排,然后便拿起自己的水杯,径直离开了座位,走向教室后方的饮水机。
齐落杨站在原地,感觉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外焦里嫩。
和这个刚刚被他用“house是不是马”这种问题骚扰过的冰山学神,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已经不是偶然了,这绝对是命运看他最近不够倒霉,特意给他加的一场难度爆表的试炼。
简亓看着齐落杨一副被雷劈中的样子,难得地嘴角微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或者……找你室友。”她意有所指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整个上午,齐落杨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语文课他惯例发呆,但今天发呆的内容全是关于未来如何与一座冰山共处一室;数学课他在思考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份《与冰山室友和平共处十大准则》;物理课他勉强听讲,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那个挺拔的身影。
而颜隳航,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听课极其专注,笔记条理清晰,偶尔会因为齐落杨无意识转动笔杆的小动作而微微蹙眉,但并未出言制止。
直到午休时间,齐落杨怀着要埋葬自己的心情,开始收拾原来四人寝的物品。
他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书和一些被严格包装好化学实验模型、显微镜、以及那个他睡觉必备的玩偶。
当他抱着装满物品的纸箱,按照通知单上的地址找到宿舍时,发现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用脚尖轻轻顶开了门。
宿舍是标准的二人间,干净整洁,带着一股像是消毒水的味道。
靠窗的两张书桌并排摆放,其中一张已经摆放好了各类书籍和文具,分门别类,一丝不苟,如同它们主人的性格,桌角放着一个灰色的保温杯。
旁边的一张桌子还空着。
颜隳航并不在宿舍里。
齐落杨稍微松了口气,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书本摆上空桌,将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这是他的小秘密,也是他脆弱内心的一点慰藉,他不太想被新室友,尤其是颜隳航那样的室友看到。
就在他弯腰,准备把几本厚重的生物图鉴塞进书桌最下层抽屉时,一股带着凉意的气息靠近。
齐落杨动作一僵,缓缓直起身。
颜隳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羽毛球拍套的东西。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齐落杨,扫过他刚刚铺好的床铺,以及那个还露出半只耳朵的玩偶。
齐落杨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试图挡住那个玩偶。
颜隳航的目光在那只兔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球拍,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齐落杨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齐落杨因为整理东西动作有些急,加上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肠胃一阵不适,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小腹。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引起了颜隳航的注意。
他放下水杯,转头看向齐落杨。
齐落杨正低着头,皱着眉,皮肤因为刚才整理的动作绞痛适显得有些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颜隳航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就在齐落杨以为他会像课堂上那样无视时,他却忽然拉开了自己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印着logo的暖宝宝,默不作声地,递到了齐落杨面前的空桌上。
动作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齐落杨的眼睛。
齐落杨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包装上印着Loveray,又抬头看向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看书的颜隳航。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稀释了一天压力。
这座冰山似乎并不是永驻于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