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殿暂留孤客,山雨忽递惊闻

烬绯说完那句话,殿前的雨声像是忽然重了。

山风穿过殿前长廊,卷起几片湿透的枯叶。佛前最后一缕香灰无声断落,灯火轻轻一颤,又很快稳住。

谢执妄站在雨幕边缘,抬眼看她。

他额角还在流血。

血被雨水冲淡,从眉骨滑过眼尾,又沿着冷白的下颌落进衣领。黑色大衣已经湿透,衣料贴着肩背,越发衬得他身形挺直。若不是脸色比常人苍白些,几乎看不出他刚从一场车祸里脱身。

可他的神色很平静。

平静到不像刚遭遇车祸,更不像听见一个陌生女人对自己说“你应该很好吃”。

她还在看他。

雨夜里,谢执妄像一道误入香火的冷影。身上没有愿望的颜色,没有命数的线,也没有寻常生灵自魂魄深处溢出的痕迹。

世间活物在她眼中总会留下痕迹。哪怕一只飞蛾扑火,也有短促而微弱的贪生本能。

唯独眼前这个人没有。

他站在那里,明明受了伤,明明还有温热的血,却像一枚落进人间的空白。

这很不合常理。

烬绯活得太久,见过的不合常理原本不算少。可那些不合常理,大多能归入某一条旧有的秩序里。

谢执妄不能。

所以她想看。

想看得更近一些。

释观尘从殿侧廊下走出来。

住持年过七十,眉白须白,身形清瘦,僧袍洗得发旧,却一尘不染。他看见谢执妄身上的血,又看向殿前不动的烬绯,眼底没有惊诧,只有一点多年习惯之后的无奈。

释观尘侧身让开雨帘,温声道:“施主先进来吧。山路夜雨伤人,先处理伤口要紧。”

谢执妄没有立刻动,只看了一眼殿前的红衣女子。

她显然没有让路的自觉,仍站在石阶中央,像那句话说完之后,便只等着他回答“能不能吃”。

释观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烬姑娘。”

谢执妄眸光微动。

烬。

这个姓少见。

若那也算姓的话。

烬绯终于退了半步。

释观尘这才对谢执妄道:“这是烬绯姑娘,暂居寺中。她……不常见客,言语若有冒犯,还请施主见谅。”

烬绯看向释观尘:“我没有冒犯。”

释观尘叹道:“你方才说想吃他。”

“是应该算好吃。”

“这也不算寻常客套。”

烬绯想了想,似乎认可了这句话。

谢执妄看了她片刻,淡声道:“谢执妄。”

释观尘合十:“谢施主。”

烬绯却没有像释观尘那样称他施主。

她只是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谢执妄。”

雨声落在她身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把他的名字放在舌尖辨认了一下。

“名字也奇怪。”

谢执妄道:“哪里奇怪?”

烬绯说:“执妄之人,通常欲念很重。”

她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更明显的兴趣。

“可你没有。”

“烬姑娘。”

烬绯侧过脸。

释观尘温声提醒:“这位施主受伤了。”

“我看见了。”

“要不先让他进来。”

烬绯想了想,这才想起人类受伤之后,除了被观察,还应当被安置。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

两名年轻僧人撑伞赶来。

年长些的那个法号净明,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被雨气浸得朦胧,照亮谢执妄额角那道伤时,他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多问,只合十行礼。

“施主,请先入偏殿避雨。”

谢执妄没有立即迈步。

他的目光从烬绯身上移开,落到释观尘脸上。

这位住持太平静。

一个人夜里带血入寺,佛像之后又走出一个红衣女子说“你应该很好吃”,无论怎么看,都不算寻常。可释观尘没有追问他的来处,也没有斥责烬绯失礼。平静得不像普通寺庙里的出家人,至少不该这样习以为常。

仿佛无妄寺里真正需要被安抚的不是香客,而是不要让烬绯继续说出更惊人的话。

谢执妄将这一点记下。

随后,他抬步踏上石阶。

山雨湿滑,石阶被冲得发亮。他走得很稳,只有迈上第三层台阶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烬绯看见了。

他的肋下应当受了撞击,左肩也有伤。额角那道伤口不算深,但失血和雨夜寒意叠在一起,足以让常人站立不稳。

谢执妄却没有扶墙。

也没有让人靠近。

他习惯了不在人前露出弱处。

烬绯忽然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谢执妄反应极快。

她的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口,他便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稳,也很冷。

净明提着灯的手一紧。

释观尘脚步微顿,却没有上前。

谢执妄的目光落在烬绯脸上。

她皮肤很白,腕骨纤细,被他扣住时也没有半点挣扎。她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观察某件与自己不大相干的小事。

可下一瞬,谢执妄察觉到不对。

疼痛淡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场即将蔓延开的火,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边缘。肋下那阵尖锐的痛意退开些许,连额角失血带来的轻微眩晕也被抹平了几分。

他扣着她手腕的指尖停了一瞬。

烬绯也停了一瞬。

她在看自己的手。

她方才为什么要扶他?

这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浮上来。

她没有扶人的习惯。

无妄寺里来过很多香客。有摔伤的,有病倒的,有跪久了起不来的,也有哭得站不住的。她通常只是坐在佛像之后看着,偶尔在某些**过浓时取走一点。

可刚才,她伸手了。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那反应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出来,比思绪更快,比判断更早,甚至不是出于想要试探他的心思。

像是他的脚步一顿,她便该扶住他。

这种反应让烬绯觉得陌生。

陌生到近乎不悦。

烬绯看着谢执妄。

这个人依旧没有味道。

没有**,没有命数,没有灵魂来处。可他站在她面前,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得极淡,她却觉得那颜色刺眼。

这很不合理。

她不喜欢不合理的东西。

谢执妄松开了手。

“抱歉。”

他语气客气,眼神却没有多少歉意。

那只是礼貌,是界限,也是提醒。

烬绯垂眼看了看腕上被扣出的浅红痕迹。

她的皮肤太白,那圈红便显得格外清晰。

可很快,那点痕迹淡了下去。

像被雨水冲散的一点朱砂,不到一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执妄看见了。

他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烬绯却毫不在意,抬眼问他:“你不喜欢人碰你?”

谢执妄道:“我不习惯陌生人碰我。”

“陌生人?”

“我们今日第一次见。”

烬绯想了想:“有道理。”

谢执妄看着她。

她竟然是真的在思考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而不是借此转移话题。

净明低声道:“施主,先入殿吧,伤口不能淋雨太久。”

谢执妄颔首,随他们进了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净。一张木榻,一方矮几,墙上悬着一幅旧字,写的是“无妄”。笔势不端正,却苍劲有力,像写字的人心中没有多少敬畏,却有很多年岁。

雨声隔在窗外。

殿中灯火昏黄,淡淡茶香混着湿木气息,竟将外头的冷雨衬得更远了些。

谢执妄坐下。

雨水从他的发梢落在肩头,又沿着黑色衣料往下渗。湿透的大衣贴着身形,越发显得他肩背挺直,骨相清隽。他五官生得冷,眉骨分明,鼻梁高直,唇色因失血偏淡。额角那道伤口划破了他过于规整的冷峻,反倒添了一点近乎锋利的狼狈。

他身上的大衣仍在滴水,雨水沿着衣摆落到地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净明取来干净巾帕和药箱,放到矮几上。

“施主,伤口需要清理。”

谢执妄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净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释观尘。

释观尘只温声道:“让施主自己来。”

谢执妄垂眼,动作利落地擦去额角血迹。

碘伏沾上伤口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又很快继续。疼痛仍在,只是比方才轻了很多。

这不正常。

他想起烬绯触碰他的那一下。

偏殿里很安静。

净明在一旁整理药箱,释观尘坐在侧后方的蒲团上,拨着佛珠。烬绯则站在谢执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依旧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

不带羞怯,也不带寻常女子对陌生男子的分寸。更像隔着玻璃看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冷淡,专注,毫不遮掩。

谢执妄贴好纱布,终于抬眼。

“烬姑娘。”

她偏了偏头。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看不见,所以才看。”

净明整理药箱的动作一停。

这话太怪。

可偏偏烬绯说得平静,像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

谢执妄道:“看不见什么?”

烬绯没有立刻答。

那沉默不是犹豫。

更像在判断他的问题是否值得得到回答。

片刻后,她说:“你。”

谢执妄看着她。

“我在这里。”

“我看得见你的人。”烬绯道,“看不见别的。”

“别的是什么?”

这一次,烬绯没有回答。

她显然不认为每一句疑问都必须得到回应。

谢执妄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习惯从有限的信息里拼出轮廓。

眼前这个女人很矛盾。

她说话直白到近乎无礼,许多反应却不像不懂人情世故,而是不在乎。

或者,她懂。

只是不觉得需要。

这种人比世故的人更难判断。

因为世故的人有目的。

烬绯暂时只有兴趣。

而兴趣往往更不受控制。

释观尘将一盏热茶放到谢执妄手边:“山中夜寒,施主暖一暖。”

谢执妄接过:“多谢。”

茶是山中野茶,汤色清淡,入口却苦。

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烬绯看着他:“难喝?”

谢执妄道:“还好。”

烬绯淡淡道:“你不喜欢。”

谢执妄抬眼。

这句话本身不稀奇。

茶苦,人不喜欢很正常。一个会察言观色的人,确实可以从他的停顿里推测出答案。

但烬绯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

没有试探的痕迹,没有故弄玄虚的表情,也没有心理师捕捉微表情之后那种隐秘的炫耀。

她不像在判断。

更像看见了。

可这种“看见”与她的气质并不相配。

一个老练到能从极细微反应里判断旁人喜恶的人,眼神通常会沾上人间的烟火气:审视、算计、世故,或者至少有一点懂得如何与人周旋的圆滑。

烬绯没有。

她冷得太干净。

不是无知的干净,而是与人世长期相隔后的疏离。她能精准说出他的反应,却不懂这句话会造成怎样的冒犯;她看得透某些东西,却不懂人为什么要把看透的东西藏起来。

这不是老练。

老练的人知道何时该闭嘴。

谢执妄道:“你很会观察人?”

烬绯没有回答。

她走近一步。

灯火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种冷白近玉的颜色。她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长,瞳色幽深,安静看人时没有热意,反而像一卷被尘封多年的古画,艳色仍在,却不属于活人的热闹。

她停在谢执妄面前,微微俯身。

距离近得有些逾矩。

谢执妄没有退。

“你总这样看人?”他问。

“不。”

“我是例外?”

“嗯。”

她承认得太快,谢执妄将刚刚心中的猜想否决,这不像寺庙骗子会说的话。

骗子会把话说得圆满,好让人顺着恐惧付钱。她不同,她的回答简洁、冷淡,甚至没有照顾听者情绪的意思。

谢执妄静了静:“为什么?”

烬绯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有趣。”

“有趣到值得烬姑娘屡次破例?”

烬绯想了想:“目前值得。”

“目前?”

“以后未必。”

这回答实在坦荡得近乎无情。

谢执妄反而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暂时还有价值?”

烬绯认真纠正:“不是价值。”

“那是什么?”

她看了他片刻,像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词。

最后她说:“兴味。”

这比“好吃”好了一点。

至少听起来没那么像会被当场咬一口。

谢执妄道:“烬姑娘对人的兴味,通常维持多久?”

“看人。”

“我呢?”

“不知道。”

“为什么?”

烬绯道:“还没看够。”

净明低头合上药箱,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谢执妄侧眸看过去。

净明立刻双手合十:“弟子失礼。”

净明耳根微红:“弟子只是想起经文里一句话。”

“哪句?”

净明憋了片刻,憋出一句:“色即是空。”

偏殿里忽然安静。

释观尘拨佛珠的手停了。

烬绯看向净明:“你觉得他色?”

净明脸色骤变:“不是,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谢执妄:“……”

他终于明白无妄寺僧众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在烬绯面前,多说一句都是劫数。

释观尘闭了闭眼,温声道:“净明,去备热水。”

净明如蒙大赦,抱着药箱退了出去。

谢执妄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年轻僧人很怕烬绯。

却不是普通人面对危险时那种恐惧。

更像自小被教导过,知道她不能冒犯,也不能追问。释观尘也是如此。他们对烬绯没有狂热的膜拜,也没有卑微的讨好,只有一种代代相传般的谨慎。

这座寺在守着她。

而不是供奉她。

谢执妄收回视线。

“你在寺里住了很久?”

烬绯道:“嗯。”

“多久?”

“不记得。”

“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烬绯看他一眼:“有区别?”

“对我有。”

“对我没有。”

很好。

又是一个无法继续推进的答案。

谢执妄并不急。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隐藏秘密而修筑高墙。高墙可以绕,可以拆,也可以找门。烬绯却不是高墙。

她像一片雾。

雾不阻止你靠近,却也不会因为你靠近就变成你能握住的东西。

她像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习惯让自己的兴趣成为理由。

谢执妄很不习惯这种人,他更习惯清晰的因果、可验证的证据、明确的动机。可是眼前这个女人的逻辑很简单:看不见,所以看;奇怪,所以靠近;有趣,所以回答。。

因为这种人通常不遵守规则。

更麻烦的是,她也许真的有不遵守规则的能力。

释观尘在此时开口:“施主今夜可暂住寺中。山雨封路,夜间下山不宜。”

谢执妄看向窗外。

雨势仍大。

山门外那辆事故车的灯已经熄了。更远处的山路隐没在黑暗里,只偶尔有雷声闷在云层之后,像某种迟来的警告。

他清楚自己暂时离不开。

而且那场车祸并不单纯。

刹车系统失灵发生在山路最险的一段,随行车辆被落石隔在后方,手机信号在入山后不断受扰。所有巧合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有人不希望他抵达康复中心。

或者说,有人不希望他活着抵达那里。

谢执妄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信号只剩一格。

几条消息延迟弹出,又因为网络不稳卡住。

他拨出一个号码。

没有接通。

再拨另一个,仍旧忙音。

释观尘看了一眼:“后院值房有部旧座机,山雨时比手机稳些。施主要用,可让净明带路。”

谢执妄颔首:“多谢。”

他站起身。

刚起到一半,额角的眩晕感忽然卷上来。

他没有晃。

只是指尖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下一瞬,烬绯的手又伸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真正碰到他。

指尖停在他袖口外半寸,像是临时想起“陌生人”这三个字,于是勉强收住了。

可谢执妄仍然感觉到,眩晕被压下去了一点。

很轻。

但足够清晰。

他侧眸看她。

烬绯也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不用。”谢执妄说。

烬绯收回手。

“你快倒了。”

“还没。”

“你这种人总喜欢把还没死说成没事。”

“这是礼貌。”

“对谁礼貌?”

“对不想解释的人。”

烬绯思索片刻,点头:“那我也常有礼貌。”

谢执妄:“……”

她似乎把“不想解释”与“礼貌”画上了等号。

从某种角度而言,竟也不能说全错。

净明很快被叫来,提灯引路。

后院值房离偏殿不远,沿着长廊穿过一方小天井便到。雨水打在芭蕉叶上,沿叶脉滚落。廊下风灯轻晃,光影在湿润的青石上碎成一片。

谢执妄走在前方。

净明提灯在侧。

烬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她的衣角始终是干的。

谢执妄看见了,却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必问。

一个人若能让他的疼痛减轻,让腕上指痕瞬息消失,让整座寺的人默认她一切逾矩,那么衣角不沾雨,反而成了最不值得追究的小事。

途中,他们经过一处侧廊。

廊下坐着一个没能下山的女香客,怀里抱着湿透的外套,身旁放着一只廉价行李袋。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头发凌乱,眼眶红得厉害,却不敢哭出声,只低着头反复攥着一张车票。

那是傍晚最后一批滞留寺中的香客之一。

谢执妄只扫了一眼,便看出她不是普通游客。

她坐姿很紧,像随时准备逃走。行李袋很旧,却被她护在脚边最近的位置。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来电不断,备注只有一个字:他。

她不接。

烬绯停了一下。

谢执妄也随之停下。

那女香客似乎察觉有人看她,慌忙把手机按灭,低声道:“我、我不住偏房也行,我等雨小一点就走。”

净明温和道:“施主安心,寺中已收拾了客房。夜里山路不安全,明日再下山吧。”

女人点头,却还是攥着车票。

烬绯看着她。

女人身上的恐惧很轻,却尖锐,像一根反复折弯的针。她求的不是雨停,也不是平安到家。

她求那个不断打电话的人找不到她。

烬绯抬手,在半空中轻轻拈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她取走了什么。

女人却像忽然从一阵几乎窒息的惊惧中缓过来,肩膀慢慢松了些。她茫然抬头,看见正殿灯火,便以为是佛祖显灵,双手合十,哽咽着拜了一拜。

谢执妄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问烬绯做了什么。问了,她也未必答。

烬绯却主动说:“太吵了。”

谢执妄道:“她没有出声。”

“心里吵。”

谢执妄看了眼那女香客:“你听得见?”

烬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一点点,不会让她变空。”

这句话落得很轻。

谢执妄却记住了。

不会让她变空。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安抚动作。更像她曾无数次控制过分寸,知道什么可以取,什么不能取尽。

净明在一旁低头道:“多谢烬姑娘。”

烬绯看他:“不是为你。”

净明立刻道:“弟子知道。”

“那你谢什么?”

净明噎住。

谢执妄偏过脸,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净明看见了,神情更窘。

释观尘不在这里,他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礼多人不怪。”

烬绯想了想:“怪。”

净明:“……”

谢执妄淡淡道:“师父,少说一句,功德无量。”

净明合十:“施主说得是。”

烬绯看了谢执妄一眼:“你会哄人。”

谢执妄道:“这是劝。”

“像哄。”

“那你听错了。”

“我听得见。”

“……”

谢执妄觉得,和她说话很容易陷入一种无意义的岔路。

偏偏她还像终于找到了一点与人交流的共通之处,语气里甚至带上一点微不可察的满意。

值房很小。

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部老式座机,旁边放着寺中值夜簿。纸页上字迹端正,记录着今日香客人数、供灯数目、山门关闭时辰。

谢执妄坐下,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那头传来男人压低的声音:“谢总?”

谢执妄道:“周临。”

电话那端明显松了一口气:“谢总,终于联系上您了。您现在在哪?我们的人被堵在二号山道,救援车暂时上不去。”

“无妄寺。”

“无妄寺?”

周临短暂一顿,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

谢执妄没有解释:“我的车,查了吗?”

“已经让人查了。初步判断,刹车系统被动过手脚,但雨太大,车体受损严重,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谢执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谁知道我的路线?”

“按理只有随行安保、司机组、我,以及康复中心那边接应的人。”

“名单发我。”

“是。”

电话那头背景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急促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周临似乎走到更安静的地方,声音压得更低。

“谢总,还有一件事。”

谢执妄没有说话。

这沉默极短,却让电话那头的人立刻绷紧了声音。

“康复中心那边……”

周临停了一瞬。

谢执妄垂下眼,声线冷了些。

“说。”

电话那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谢总,康复中心那边又出事了。”

本章又名:谢总只是避雨,不是来应聘食材。

顺便悄悄说一句,这本是绝对女强文,烬绯不是成长型“小白变强”女主,她开局就很强,很强,很强。

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也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很多时候,她只是懒得解释、懒得把人间的小麻烦放在眼里。

男主也很强,但他的强不会压过女主,而在于清醒、克制、能在不可控里守住自己的选择。

所以大家可以放心入坑。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留个爪爪,顺手投喂一点营养液或者霸王票也会让作者原地转圈圈。感谢看到这里的宝贝,下一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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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偏殿暂留孤客,山雨忽递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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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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