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残阳熔铁,泼洒在倾颓开裂的大靖皇城城墙之上,滚滚狼烟顺着残破的箭楼扶摇冲天,腥膻的血气裹着尘土,塞满整座沦陷的帝都。立国三百一十二载的大靖王朝,在北戎铁骑与内部叛臣的夹击下,短短二十三日都城告破,金銮殿上先帝自缢,储君率禁卫血战宫门尽数殉国,宗室子弟要么沦为俘虏,要么在乱兵屠城里葬身刀下,昔日锦绣京华,沦为人间炼狱。

坤宁偏殿,也就是原靖王府遗孀、如今挂名前朝王妃叶疏落的居所,雕花朱漆门扇被乱兵劈砍得四分五裂,窗棂燃着零星火苗,锦缎帷幔烧得焦黑蜷曲,满地碎裂的瓷器、散落的珠玉与横卧的宫人尸体,处处皆是亡国之后的破败凄惨。

“奴婢跪请王妃薨逝。”

一声泣血叩拜骤然打破殿内死寂,一身灰扑扑青布宫装的贴身侍女穗禾额头死死磕在冰冷青石板上,反复磕头,额角磕破的伤口渗出血珠,顺着脸颊淌落,混着灰尘糊了满脸。她不过十五六岁,自小跟着原主嫁入靖王府,原主夫君也就是酒清闲的嫡亲兄长酒承泽半年前染急症猝亡,原身叶疏落守寡未满三月,转眼遇上国破城灭,一夜从尊贵王府寡妃变成待宰羔羊。

跪在满地尸骸之间的女子背脊微僵,原本属于大靖靖王妃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与此同时,二十一世纪高强度加班带来的疲惫、会议室骤然窒息的濒死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她是真正来自现代的叶疏落,国内顶尖基建设计院总工程师,前几日牵头百亿城际基建项目,连着七天七夜扎在设计院,带队核对地质勘探数据、修改施工图纸、敲定招标细则,开标前夜连续通宵,标书递交的瞬间突发性心脏骤停,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穿成了这个同名同姓、命途凄惨的前朝寡妃。

前世半生埋首工地与图纸,从野外勘测到项目落地,算土方、画隧道、规划路网、统筹基建供应链,习惯用数据和布局解决困境,信奉人定胜天,一辈子泡在钢筋水泥的现实里,从未接触过深宫宅斗、王朝覆灭的离奇戏码。

原身性子温顺怯懦,嫁给靖王世子酒承泽不到两年,新婚半载夫君意外病故,守寡独居王府别院,靠着宗室俸禄安稳度日,谁都没料到短短数月风云剧变,北戎挥师南下,边关守将接连投敌,叛军开城门引外敌入京,偌大王朝顷刻崩塌。在遗老与宫人眼中,前朝宗室遗孀没有苟活的资格,殉国全节,是她仅剩的归宿。

穗禾磕到额头血肉模糊,哭声嘶哑破碎:“王妃,世子早已亡故,当今圣上自缢、皇子全数战死,满城宗室死的死俘的俘,您是靖王府正妃,是酒氏宗媳,留着性命只会被入城乱兵掳走折辱,不如一杯毒酒体面薨逝,保全靖王府最后的清白体面,奴婢愿随您一同赴死。”

叶疏落缓缓抬眸,纤长指尖攥紧身上沾了尘土血渍的素色王妃宫装,眼底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惶恐落泪,只有工科人独有的冷静缜密,视线扫过狼藉满地的殿宇,耳尖捕捉殿外越来越近的兵刃碰撞与匪类笑骂。

原主是酒清闲的亲嫂子,可穿来的她和酒氏一族没有半分牵绊,凭什么要为一个覆灭的陌生王朝殉葬?她好不容易熬过无休止的加班内卷捡回性命,绝不能刚穿越就草草丧命。

“起身。”

清冷平缓的话音落下,音量不高,却莫名带着常年统筹大型项目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压下周遭杂乱的哭嚎余音。

穗禾一愣,泪眼婆娑抬头,难以置信打量自家主子。往日温顺怯软、遇事只会垂泪的王妃,此刻眼神清明冷定,没有半分濒死的慌乱,周身气场陌生得吓人。

“江山倾覆是君臣治国失策、边防废弛所致,罪责不在一介寡居妇人。”叶疏落垂眸,淡淡开口,“体面是活给活人看的,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殉国的道理,于我无用。”

穗禾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继续劝死,还是依从主子的想法。

殿外街巷,杂乱靴声由远及近,粗鄙的叫嚣顺着破开的门窗钻进来:“听闻坤宁偏殿藏着前朝靖王妃!那靖王府寡媳容貌倾城,活捉回去,兄弟们有福了!”

“什么王妃,亡国妇人罢了,不用绑,直接拖走,谁先抢到归谁!”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五六名身披破损黑甲、刀刃淌血的乱兵踹开残破殿门涌入,甲胄上还沾着刚屠完百姓的新鲜血污,贪婪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叶疏落身上,眼神毫不掩饰龌龊的觊觎。

领头兵卒生得满脸横肉,手握一柄卷刃长刀,步步逼近,狞笑道:“小美人乖乖听话跟爷走,吃香喝辣少不了你,非要顽抗,当场便剁了你的侍女。”

穗禾吓得浑身发抖,扑身挡在叶疏落身前,牙齿打颤:“不许靠近我家王妃!”

危急关头,廊下跌跌撞撞冲出来一名白发老太监,是原先伺候靖王府、战乱折返护主的老奴李福全,他手攥一柄锈迹短匕首,豁出老命扑向乱兵,口中怒喝:“逆贼休得放肆!”

可老迈体衰的宦官哪里挡得住沙场悍卒,领头乱兵眼皮不抬,反手横刀一劈,寒光掠过,鲜血喷涌,老太监闷哼一声栽倒石阶,四肢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猩红血水顺着青砖纹路蔓延,染湿半面回廊。

斩杀老奴的乱兵随手抹掉刀身血珠,色心愈发浓烈,撇开碍事倒地的尸体,伸手就要去抓叶疏落的衣袖。

穗禾惊惶过度眼前一黑,直直晕死在地面。

叶疏落瞳孔微凝,大脑飞速测算逃生路线:殿门被封,后窗被砖瓦堵死,四面皆是持械乱兵,徒手硬碰毫无胜算,只能借着周遭杂物周旋拖延时间。她常年跑工地,体能优于寻常闺阁女子,目光飞快扫视身旁断裂木凳,正准备伺机抄起木椅自保。

骤然间,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自殿檐跃落,劲风裹挟凛冽杀伐之气席卷整座偏殿。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转瞬起落,接连五道短促凄厉惨叫此起彼伏,方才嚣张围堵的乱兵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尽数倒地殒命,长刀散落一地,温热血雾漫开,浓重血腥味压过烟火焦糊。

不过瞬息,方才喧嚣狼藉的大殿,死寂无声。

叶疏落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眼望向来人。

男子一身暗纹墨锦长袍,衣摆沾了少许烟尘与零星血点,衣料是前朝靖王府专属织造的云锦,原身记忆里,这套衣袍本属于靖王府二公子、已故世子酒承泽的亲弟弟——酒清闲。

他身姿挺拔如昆仑寒峰,脊背天生带着常年执掌万军、坐镇朝堂的帝王风骨,墨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锋利眉骨边,下颌线条冷硬利落,薄唇紧抿,漆黑眼眸深不见底,扫过满地尸首时平静淡漠,仿佛斩杀数名悍匪不过碾死蝼蚁。

没人知晓,眼前的酒清闲早已不是这本世界原身。他是从一本乱世开国小说里寿终正寝的开国帝王,半生起兵扫平割据群雄、北击蛮族、建立大一统盛世,登基三十五年国泰民安,晚年放权静养,在帝王寝陵安然寿终,闭眼再睁眼,魂魄便穿入平行时空覆灭在即的大靖,落到刚在战乱里负伤昏迷的靖王府二公子身上。

方才他在殿外角落从穿越的茫然中苏醒,循着乱兵污言与兵刃声响赶来,恰好撞见乱兵欲辱自己名义上的嫂子,顺手出手了结祸患。

酒清闲视线落在叶疏落身上,带着初入异世的茫然、上位者惯有的审视,细细打量这名名义上的寡嫂。原书剧情里并无这个平行世界的大靖王朝,更不认识这位守寡嫂嫂,穿越带来的记忆割裂,让他对周遭一切都充满戒备。

叶疏落同样暗自心惊,从男人身上沉淀一生的杀伐帝王气场便能判断,此人绝非寻常宗室子弟。原身记忆里的小叔酒清闲从前常年在外游学,极少回王府,性情孤僻冷淡,却从没有这般动辄屠戮数人、目空生死的狠厉。

二人四目相对,烽烟绕殿,残阳落进破损窗棂,将两道身处乱世绝境的人影拉出长长的影子。

酒清闲率先收回目光,环顾满目疮痍的皇城,破碎城池、遍野尸骸让他快速收拢纷乱思绪。他经历过王朝更迭、乱世起兵,一眼便看透如今大靖已是覆灭定局,皇城绝不可久留,片刻后便要寻机弃城逃亡。

叶疏落借着短暂空档快速复盘处境:国都沦陷,城内到处是烧杀抢掠的乱兵与北戎散卒,留在皇宫迟早难逃厄运,唯有逃出京城去往偏远乡野才有活路。身为基建工程师,荒野选址、修筑安居点本就是她的强项,只要顺利抵达村落,便能靠着专业技能立足求生。

晕倒在地的穗禾缓缓苏醒,睁眼看见满地尸体与立在当中的酒清闲,先是惊惧,随即认出主子的小叔,慌忙撑着地面爬起,怯怯行礼:“二公子。”

酒清闲淡淡颔首,不多言语,目光依旧落在宫外连绵不断的战火上,脑中飞速规划出城逃亡路线,帝王一生行军布局的本能,在绝境里悄然苏醒。

叶疏落扶过侍女,压下心中诧异,眼下生存优先,暂且搁置探究小叔性情大变的疑惑,低声同穗禾耳语:“收拾贴身干粮碎银,半个时辰之内,我们设法离开坤宁宫。”

穗禾茫然点头,手脚慌乱翻找原主留存的细软干粮,亡国之后金银虽不值粮食,但初期逃难尚可用来换取口粮。

殿外远处,北戎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号角呜咽划破长空,预示着乱兵新一轮搜宫即将到来,整座皇城的困局,死死困住了刚相遇的叔嫂二人,一场奔向乡野的逃亡之路,自此埋下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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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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