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不快。
这是百司缘不论在何时,都不会忘记的事情。他体弱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里多走几步楼梯都要歇一歇,现在他被肾上腺素吊着一口气狂奔了三层楼,两条腿早已经不听使唤了。
喉咙里一片冰凉,像结了冰晶。
走在最前方的梁可,背影在晃眼间就没了影,郑好升和江遥,紧随其后,听他们的脚步声已经下了半层。真是梦寐以求的健康身体。
百司缘抓紧楼梯扶手,弯着腰大口喘气,他眼前已经有些花了。红围巾原本是保暖用的但此刻却被他扯松了些,因为它妨碍了呼吸。
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一下漏了出来,冷风霎时缠上,百司缘被冻得一激灵。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太响了,响得让他害怕。
他攥紧了胸口的衣裳,试图把心跳给压下去。震耳欲聋的跳动声,吵得他脑仁疼。
另一边,江遥停下脚步,他迟迟没听到身后人的声音,于是开口,伸长脑袋往上望去,那嗓音穿透夜风,到了捂着头的百司缘耳中。
“小哥快点!我们去化学教室集合。”
百司缘艰难抬头,用气声,朝楼下回了一句,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仿佛魂魄离体,轻飘飘的,“好的……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到。”
也不知他们听见了没有。
脚步声没停,很快就又远了一层。
百司缘他直起身,用袖子暖了下冰凉的额头。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学校的走廊尽头黑洞洞的,月光照不到那里。远处隐隐传来教鞭敲击墙壁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平添一抹紧迫。
恢复的好快。
他颤颤巍巍的伸手,指尖在打颤。百司缘几下把围巾给重新拢好,手扶着栏杆。
正要继续往下走,忽然停住了。
在楼下转角处的阴影里,正蹲着一个人。
他眯了眯眼,睫羽颤动间,看清了下方景象。穿着普通的棒球服,那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看着应该也是参与副本的玩家。
百司缘的脚悬停在阶梯上。他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他方才低头调整呼吸的时候,余光看着那里,分明还没有人。但他面上表情没露出分毫的疑惑,只是保持着内敛的腼腆样。
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格外不忍心?
他怎么了……
百司缘一手抚上胸口,那张脆弱的脸上,也适时露出怜悯之色。
喉结动了动。
要不要提醒他那老师马上就要追来了……但是,他可能不需要自己多管闲事,他说了或许没用可能会嫌他事多。心理活动立马出现。
百司缘垂眸看着下方,那双澄澈的眼眸,此刻在月光的映衬下,就像一轮惑人的红月。
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百司缘不知道外人眼中,他此刻的模样,又或者他并不想知道,他只是个不爱说的人。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没动,只是看着下方。
此时,角落的那个人影动了动,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不是什么厉鬼就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看见百司缘,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抛下。
百司缘的脸隐于阴影,感觉喉头发紧。
“……你快躲起来。”
他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开合,露出点洁白的齿。百司缘逼自己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是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对人少的缘故,他身体有些微的放松,语调也是自然极了说的很连贯。
“老师在楼上。别在那待着了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好心的提醒了那个蜷缩的人。
但听了他的话后,男生却只是摇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声,他抽出一只手捂在脸上,涕泪横流,怕极了,“我……我走不动。我腿软了,我真的、真的走不动了。”
说完,他又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留下一句自暴自弃的声音给百司缘听。
“你别管我了……”
在楼梯上,百司缘看着他。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轮廓,看着那双死死抱住自己膝盖的手,看着那个把脸藏起来,不敢见人的姿态。
他仿佛是看见了自己。
那些年,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永远低着头翻书的自己。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一个人蹲在操场边看着周围人说说笑笑结伴走过的自己。
放学后被堵在厕所里,没有人经过,没有人问一句你还好吗的自己。
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在他身边站一站。
没有人来。一次也没有。
百司缘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冲下了楼。
每一步都在违抗本能的尖叫。他的大脑在疯狂警告他不要再去接触陌生人,不要看他的眼睛,也不要跟他说话。应该什么都不要做。
不要不要。
他把这些喧嚣的情绪全都按下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的抓住那个男生的手腕。
触碰到的那一刻,他指尖都在发麻。冷,真的好冷,像是死了三天的人。
但是百司缘就像是没有注意到,他回过头全部心神仿佛被别的、那更危险、会祸及生命的事情吸引。温热的体温随着触碰传递,却被那无底洞般深不见底、彻骨冰寒的手臂吸纳了进去。白发青年的面上连半点异样都没出现。
“走。”
那男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百司缘别过脸,不敢对视。他就这么偏着头,硬把人从地上扯了起来。那男生的腿确实软了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往他身上倒。百司缘和他差不多高但瘦得厉害,被这一压,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他咬牙稳住了。
楼梯上边,教鞭敲墙的声音停了。血液在那一刻都仿佛停滞。他停了,他在听。在听什么?在听下边一层发出的微弱响动,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在嗅从转角处飘过去的活人热源。
他拽着那个一直缩着手的男生,踉踉跄跄的往前走,推开最近的一扇教室门。
门没锁。万幸。
百司缘把人往里一推,轻手轻脚的再把门给关上期间没发出一点声。然后把那男生塞进讲台下面的空档里,自己贴着门板滑坐下来。
紧紧闭着眼。有人正在从楼梯上下来,随即,走廊上脚步开始回荡,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水滴的回响。
然后,那脚步声停住了。
实在是煎熬,迟迟等不来结果。百司缘屏住呼吸,就要看准时机破窗跳出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响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足够把整栋楼的东西给引过来。
但那脚步声没有靠近。它只是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又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耳边的声,渐渐远了。
感觉都快窒息的百司缘,也终于喘出一口气。感觉要再不走他或许就会憋死。回头去看讲台底下,那男生缩在里面,此刻还在发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剔透的红眸默默扫过他全身。
这个人抖成这样不全是因为害怕。他身上穿得太少了,薄薄的外套里头只着件单衣。在这寒冷的夜里是真的没办法支撑下去,寒气无时无刻不在从地砖里往上渗,冻得人骨头疼。
百司缘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围巾,卡其色大衣。大衣是羊毛的,很厚,是他母亲去世前给他买的,可以说他一切的生活所需,都是省吃俭用的母亲,为数不多舍得花钱的地方。这围巾也是母亲织的,他不给任何人碰。
但大衣……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解扣子。
那个男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在这愣神中,百司缘把大衣脱下来,顿了顿走过去,把衣服披在那男生身上。
那人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百司缘像被烫到一样,皱着眉头一下缩回去,退开两步远抱住自己的胳膊。没了大衣,他身上只剩一件高领毛衣,冷意立刻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你……”那男生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百司缘看着窗外,不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穿。我不冷。”
当然是在说谎。百司缘在衣服离体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但是是因为他怕冷,还是他给别人用过的东西就基本不再碰。又丢失了一件母亲存在过的宝贵证明。或许只有他自己懂了。
那男生抓着大衣,眼泪掉得更凶。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才带着哭腔挤出一句。
“你为什么帮我……”
看着他手深深扣进大衣里,百司缘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的意味。他给他穿也不是不要了的意思,他回去还要洗的。但那抹不悦很快就消失不见,被他迅速收敛。百司缘没有回答。
他靠着墙坐下来把围巾又拢紧了些,半张脸埋进去。安静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
“因为,没有人帮过我。”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霜,光是浅浅照了一层在身上,就觉是置于冰天雪地里,被冰封冻的蝴蝶一样。外头那教鞭敲击声又开始响起了。
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百司缘眺望远方被云层遮掩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