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活着的时候值四两银子,要你死的时候值十两。”乌雅评价道。
真的是一个苦命的可怜人类。
眼泪从扶昭的眼眶里沉默地溢出,从他讲起自己命格的时候泪水就没有间断过。
平时他想不起来这些事情,精灵之森的平和仿佛把他伤痕的底色冲刷走了。却原来伤痕还在,它沉积在了更深的地方,如果把它翻出来,至少要付出无休止的眼泪。
他真诚地希望自己是作为一个精灵诞生的,森林里没有刻骨的伤痛。
许是扶昭哭得太过分,又或者是他的故事实在悲戚,乌雅给了他一个拥抱。
“扶昭,你恨吗?”她摸摸他的脑袋,精灵习惯于安慰一切弱小的生命,这是他们亲近自然本源的天性。
扶昭胡乱抓着身上的袍子擦泪:“我恨……但我也不知道该恨谁。只能怪物自己命贱吧。”
他硬是挤出一个笑脸,不知道是在讨好自己,还是企图说服乌雅他并不可怜:“好在,过去已经过去了。”
乌雅没有接话,只是又摸摸他的脑袋。
扶昭头一回把自己的事情讲给别人听,他想这也是最后一次了,讲述过往太痛了,有什么必要再把这些烂事翻出来第二次,又不是要晒棉花。
扶昭浑浑噩噩地走出了乌雅的宫殿。
他没有问精灵最宝贵的事物是什么,他暂时没有那个心力去好奇。他也知道乌雅不会诓骗他的。
回到木屋。
木门已经有一些磨损,推开它发出的吱呀声比以往更大。但是盖乌斯貌似没有要修缮的想法,扶昭也并不想提出什么意见。
“老师,我回来了。”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例常的问话。
盖乌斯今天反常地没有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而是坐在厨房的一扇窗前,面前摆着一杯冒热气的茶。
“精灵的母树结了一枚王室的新果子。”
“我和乌雅殿下做了一笔交易,她说用一个精灵最宝贵的东西和我交换。”
盖乌斯隐藏在斗篷里,一点害怕爬上扶昭心头,不过只是一点。当他摸不准老师情绪的时候,他就会习惯性有点害怕,但是不多,因为盖乌斯往往表现得十分淡然。
“你喜欢精灵之森吗?”
扶昭点头:“非常喜欢。”
“魔力今天有进展吗?”
摇摇头,扶昭老实回话:“没有。”
“命运不会一直安逸的,扶昭。我希望你做好准备。”盖乌斯饮尽热茶,又走向了工作台。
扶昭知道这是谈话结束的意思,松了一口气。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精灵们喜悦亢奋的状态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因为是他们的公主殿下,从某天开始就减少了任性的发作,一年里逃公务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母树在上,他们的王终于懂得勤勉。
二是因为新的王室胎果。它一直稳步健康成长,三年时间里,眼看就要成熟,即将落地。他们将迎接新的公主或王子!
也有精灵认为,乌雅是因为新王室胎果的影响,才转变性格的。毕竟要教导孩子,需要精灵王以身作则。
扶昭也被精灵之森这股积极的氛围影响着,他每天学习、试图感受魔力,与精灵们维护友谊,接受老师不明不白的教诲。这样单调规律的生活,给他内心不可替代的秩序感,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惊喜在一天突然降临。
“是王子殿下!”
“我们有了一位新的王室成员!”
金色胎果成熟了。
精灵母树的所在是精灵一族绝对的圣地,任何外族不得进入。扶昭没有见过母树,也没有见过胎果,他有几分希望自己能够见证胎果落地的时刻。
乌雅的宫殿里,王子诞生的消息令精灵侍女们骚动不已,没一个精灵想继续上班当值。
“我们能去看看小王子吗?”扶昭向乌雅献上一份新鲜出炉的蜂蜜绿茶蛋糕,他身后艾玛、玛丽等一众精灵希冀的眼神快要将乌雅洞穿。
“去吧,你们都去吧,不用守着我。”
这下不止侍女们,护卫们也都迈出脚步。
乌雅唇边挂着淡笑,“扶昭先留一会。”
艾玛她们现在满脑子都是小王子,可没有多余的情感在扶昭身上,撇下他立刻离开了。
乌雅提起的却是和小王子诞生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们的交易,你之前的故事我已经得到了。”
“一个精灵最宝贵的东西,我也会如约交给你的。”
自从那个吐露过去的下午,已经过去三年了,扶昭已经把这桩交易忘在脑后,也不知道乌雅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提起来。
“我知道了。公主殿下,我可以离开了吗?”扶昭很想看看刚出生的小精灵。
乌雅笑着点点头,她的双眼亮晶晶的,如同揉碎了很多东西放进自己的眼眸里。
扶昭赶到圣泉边上的时候,精灵们正在为小王子进行洗礼。
和人类婴儿不一样,这位刚出世的小王子不喜欢哇哇大哭。当精灵长老以不舒服的姿势摆弄他时,他很镇静地用自己的手脚将人推开。
十分可爱的小王子。扶昭再次感叹,精灵真是被这个世界无限偏爱的种族。虽然他还没有亲眼见过其他种族,但是书本上的插画他见过很多了。
“喔,他真的是太可爱了!”艾玛托住自己脸颊,当然她最想托住的是小王子,“我现在去申请当小王子的女侍还来得及吗?”
“我会好好教导小王子的!”
玛丽嘲讽道:“你管不住公主,还想着管王子呢!”
精灵们在喜悦中互相调笑。
扶昭太喜欢精灵之森了,一切,他喜欢这里的一切。
晚间,他哼着在洗礼上新学的精灵摇篮曲,回到了木屋。
不待盖乌斯问起,他主动讲起:“老师!今天小王子诞生了,我去参加了他的洗礼。”
说完这句话,扶昭才发现老师的工作台空无一物,似乎器具材料什么的全都收起来了。
盖乌斯走近扶昭,扶昭吞了一口唾沫。
从怀里掏出一个朴素的木盒子,盖乌斯递交到扶昭手里。
“这是乌雅转交给你的,你们交易的东西。”
扶昭打开木盒的盖子,里面是一颗金色的苹果。
“老师,一个精灵最宝贵的东西,是一颗金苹果吗?”他不禁疑问。
“一个精灵最宝贵的东西,恐怕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这个精灵的主观想法。客观来说,这枚苹果的确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称得上极其宝贵。”
“是要吃掉吗?还是保存起来?”扶昭看向盖乌斯,“我想把它送给老师。”
“吃掉,这颗苹果保存不了多久。”
“不要送给任何人,这是乌雅和你的交易物。”
自己的故事只讲给了乌雅一个人听,那么这枚金苹果由他来享用,听起来非常合理。
咔嚓,咔嚓,咔嚓。
扶昭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果子,汁水丰富、格外馥郁的香甜,果肉咽下去,回甘席卷口腔,夹带着微微的苦香。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苹果!
一枚金苹果完全下了肚。
惊艳于金苹果的独特风味之余,扶昭的疑问仍然存在:“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苹果了。可是,老师,精灵最宝贵的东西为什么会是一颗苹果?”
盖乌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们要离开精灵之森了。”
扶昭猝不及防:“老师?”
话音刚落,一柄斧头砸穿了孱弱的木门,门轰然倒地。
紧接着数十支带着磅礴的力量射向二人!
这些攻击在盖乌斯只是皮毛,他轻易开出防护阵抵挡住了攻击。
屋外,一群精灵包围了屋子。
“你们!对公主殿下做了什么?!”
艾玛含着眼泪举着弓箭,闪着银光的锋利箭头对准了扶昭和盖乌斯。
扶昭:“艾玛?我们什么都没做!这是怎么了?”他不明白,一直和他友善相处的精灵朋友们,如何突然间对着他们刀剑相向了。
“我再问一遍,公主呢?”艾玛拉满了手中的弓,眼泪模糊她的部分视线,但她保证,这个箭头对准了扶昭的心脏。
“公主出什么事了吗?我在宫殿跟她告别之后去了洗礼。殿下会不会是任性躲起来了?”
艾玛看出来扶昭说的是真话,精灵天生有这样的能力。
她的箭又对准了盖乌斯:“你说。”
“她死了。”盖乌斯的声调不起波澜。
艾玛的箭同步射向盖乌斯,但是被防护阵挡下。
屋外的精灵们一齐发动了攻击。
防护阵擦出猛烈的火光,龙的防护不会被轻易破开。
“这是乌雅的选择,她渴望拥抱彻底的死亡。”
“你们不是最清楚吗?她是一个奇怪的精灵王。”
“她带着无数次作为精灵的前世记忆诞生,无数次作为精灵死去,无数次灵魂回归到母树重新被孕育,又无数次带着记忆诞生。”
“永恒的结束才是她的愿望。”
“攻击我会让她得到安宁,还是让你们安心呢?”
盖乌斯不再忍耐,放出魔力将围攻的精灵们击倒在地。精灵们扑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混乱至极。扶昭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处境。
但电光火石间,扶昭被一枚金苹果砸中,
他颤抖着双手,顾不上什么顺从恭敬了,他抓住自己老师的袖子,质问:“那枚苹果……是什么东西?!”
盖乌斯的声音仍然平静:“是乌雅。”
“她把自己回退到胎果的状态。”
扶昭如遭雷击。他伸出手指,抠弄自己的喉咙,妄图把果子吐出来。
任凭他怎么抠,他只呕出了一滩酸水。
“没有用的,果子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了。”
扶昭抹了一把脸,眼泪、鼻涕、汗液、酸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味道。
他脑子还记得那颗金苹果有多么美味,美味得令他恶心生怖。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不会吃的!”
“如果我知道是她,我不会吃的!”
他近乎声嘶力竭。
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扶昭真切地感受到了魔力。他感受到盖乌斯防护阵里的魔力流动,感受到精灵之森的风不再温柔带着肃杀的气息,感受到屋外重伤的每个精灵魔力阻塞。
今夜,是超出他承受范围的生命之重。
扶昭完全崩溃了,他抓着盖乌斯的袍子尖叫起来。
精灵之森的冷风裹着惊恐的叫喊,将这桩癫狂的事件推向难以和解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