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道观的女童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碎在半山清晨的寂静里。

那不是香客惯常的叩响,而是带着一种不容喘息、近乎粗鲁的催促。

最先被惊动的是知味。

她夜里为咳嗽的道长煎药,守着炉火打了个盹,那阵拍门声便搅了她浅梦。

她匆忙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草草系好衣带,趿着布鞋,快步走向大门。

“来了,何人清晨叩门?”她一边问,一边用力拔开沉重的门闩。

“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敞开。

知味疑惑地探出身张望,山道蜿蜒向下,空无一人。

方才那急促的敲门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就在她准备掩门回身之际,目光不经意地垂落,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门槛内侧,紧挨着门墩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女孩。

约莫十岁左右,身上套着一件破旧衣裳,宽大得将她整个身子几乎淹没,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布鞋。

她像是被人匆忙放在此处,背靠着冰冷的石砖,小小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她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窝投下深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呀!这是……”

“怎么回事?”

“谁家的孩子?”

观里的其他女冠们也被惊动了,素色道袍的身影陆续聚到门口,脸上残存着惺忪。

待看清墙边那蜷缩的身影,所有人瞬间噤声。

一个年轻的小道姑掩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忍;年长些的则神色凝重,目光快速扫过女孩异样的脸色和简陋的衣着,彼此交换着眼神。

知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上前。

她蹲下身,手轻轻覆上女孩滚烫的额头,那热度让人心忧。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揽入怀中。

孩子比想象中还轻,骨头硌着她的手,那异常的体温隔着单薄的旧衣传来,呼吸微弱而急促。

观主云真道长走上前,只瞥了眼,便干脆道:“风大,先抱进去吧。”

知味赶紧应了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就往自己那间暖和点的偏房走。

女孩身子轻飘飘的,裹着件打了许多补丁、灰扑扑的粗布旧夹袄,明显是大人衣服改的,空荡荡挂在她身上。

许是走急了,她胳膊一歪,一张折起来的黄纸,从女孩领口松脱的地方滑了出来,飘飘悠悠掉在石板地上。

旁边一个帮忙掀帘子的小道姑“哎”了一声,捡起来顺手就打开了。

纸是常见的黄表纸,但皱皱巴巴的。

她眯着眼,努力辨认上面的墨字:“这……这写的啥?……是生辰吧?”

纸的下半截像是被人狠狠撕掉了一大半,只留下狗啃似的毛边。

那剩下的半拉,还能看见另一行字的开头,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几个数字还能认出来,后面就没了,连带着名字啥的,都扯没了影。

就在这时,知味臂弯里的女孩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又凄厉的呜咽,那声音因为高热而嘶哑破碎,却字字扎心:

“……我能活下来……我不睡棺材……我不跟死人……不……”

院子里顿时没了声响,只有晨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几个年长些的女冠互相看了一眼,眼圈有点红。

有人压低声音啐了一口:“缺德冒烟的!”

“真是……这么点大的娃,也狠得下心!”

“瞧这烧的……唉,又是一个苦命秧子。”

“这娃还活着呢,就这么急吼吼的……”

叹息声低低的,沉沉的。

在这山观里待久了,什么样的可怜事好像都能见着,可每见一次,众人还是忍不住叹息。

众人愤慨间并未注意到,别院穿着绸缎袄子、罩着锦缎披风的夫人,让丫鬟搀着,慢慢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白,像是没睡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知味抱着孩子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眼地上那张被小道姑捏在手里的黄纸。

她没说话,只是嘴唇轻轻抿了抿,那眼神里翻腾着许多东西,最后都化成了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沉沉的苦笑。

她拉紧了身上华贵的披风,今夜这风真是冷啊。

知味把孩子抱进自己那间挨着灶膛、暖和些的偏房,小心翼翼放在铺了褥子的板床上。

那黄纸被云真道长默默收了起来。

一片唏嘘中,廊下那位华服夫人静静看了片刻,对搀着她的青衣婢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婢女点头,快步回房,不多时取来一张名帖,又急匆匆下山去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婢女领着一位气喘吁吁、带着沉沉药箱的老大夫上了山。

老大夫被径直引到偏房,众人屏息守在门外。

屋内传来女孩几声模糊的痛吟,随后是长久的寂静,只有老大夫不时低声吩咐。

施针过后,又强灌下些药汁,直到日头偏西,床上的小人儿才有了动静。

她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慢慢才聚起一点光,怯生生地瞧着守在床边的知味和另一位年长道姑。

“……这、这是哪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干涩嘶哑。

“好孩子,别怕,这是上清观,安全了。”

知味用湿布巾轻轻沾着她的嘴唇,温声问,“你叫什么?怎么到这儿来的?”

女孩,她说自己叫禾辛,断断续续地讲,讲得慢,有时要喘好几口气。

她病了,烧了好些天,家里请了镇上的大夫瞧,抓了两副药吃下去也不见好,人越来越迷糊。

后来那大夫摇头,让她爹娘“准备准备”,意思是没救了。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村里一个专做阴损事的地痞耳朵里。

那地痞就上门了,说镇上有户刚死了儿子的有钱人家,正想找个年岁相当的女娃配个阴亲,能得一笔不小的银子。

反正这女娃都要死了,不如抬去别家,既能得笔银钱,还能省个棺材钱。

她爹娘不肯,那地痞带着人天天来闹,她爹是个教书的,根本打不过,她娘哭得死去活来,最后一咬牙,趁夜抱着她偷偷跑回了更远的娘家。

娘家舅舅又请了位大夫来看,那大夫摸了脉,也是直叹气,说拖得太久,他也没法子。

“我……我迷迷糊糊的,听见我娘和我舅在哭,在吵……”禾辛眼里蓄满了泪,但虚弱得连哭都没力气大声,“舅舅……说不能让人把我就这么糟践了,死了也得干干净净走……我娘只是哭……后来,后来我就觉得被人背起来了,很颠……很冷……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她说完这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皮沉沉地合上,又喝了点药汤,很快再次陷入昏睡,只是呼吸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稳了一丝。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走到外间。

那位华服夫人已坐在那里,云真道长和几位年长的女冠也在。

大夫朝夫人和观主分别拱了拱手,低声道:“夫人,道长。这位小姑娘的病,确是伤寒恶化,热邪闭肺,加之忧虑惊恐,正气耗竭……老朽已用针药暂护其心脉,退了半分高热,但……”他摇了摇头,声音透着疲惫与无奈,“根基已败,油尽灯枯之象。恐……也就是这三五日的光景了。能否熬过去,全看天意……”

夫人微微颔首,轻声道:“有劳先生了。”

示意婢女付了诊金,将大夫送下山。

屋内一片沉寂。

先前捡到黄纸的小道姑红着眼睛,小声嘟囔:“那黄纸……那撕掉的一半,肯定就是那死人的生辰……”

“她爹娘……也是没办法了。”

“她舅舅倒是个明白人,知道送到咱们这儿来……”

“送来了又能咋样?还不是……”

云真道长闭了闭眼,手中念珠拨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磕响。

这时,帘子被轻轻掀开。

众人抬头,见是那位华服夫人身边的青衣婢女。

她手里捧着两叠整齐的衣裳,颜色是素净的靛青,尺寸一看便是给半大孩子准备的。

婢女走到知味跟前,将衣裳递过去轻声道:“我家夫人让准备的。烦请姑娘给孩子换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女孩,眼底也有些不忍,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朝云真道长微微福身,便转身退了。

知味接过衣裳,触手柔软微温,似乎是提前在灶边烘过,怕冰着孩子。

她展开一看,是两身贴身的里衣和中衣,大小估摸着正合适。

这细致的用心,让知味喉头又是一哽。

“这位夫人……倒是个心善的。” 一位在旁边帮忙递热水的道姑低声说,语气里有些感慨。

“是啊,不声不响的,大夫请了,衣裳也备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叹息,“可惜……这娃怕是穿不了几回了。”

知味没接话,只是小心地、尽量轻手轻脚地开始替禾辛换下那身又硬又不合身的旧夹袄。

昏睡中的孩子似乎感觉到触碰,不安地动了动,嘴里又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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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柴重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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