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拐过两条巷子,在一片低矮的平房前停下来。大门是铁皮焊的,锈迹从门轴处蔓延开来。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红纸边角已经卷起,露出了下面发白的纸面。正中间贴着一个倒福字,黑色的字迹被雨水冲刷过多次,笔画边缘已经洇开了,像一朵正在缓慢扩散的墨花。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齿轮转了两圈才卡到位。推门的动作带出一阵尖细的长音,像是门轴在确认那道已经很久没有被完整打开过的缝隙。屋里空无一人。他把书包甩在沙发边角,布料和皮革的摩擦声在短暂的震颤中逐渐收拢,然后恢复安静。他抬手拉了一下灯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张骞看了看那个灯泡,确认还能用。
他走进厨房。灶台不算太脏,台面上有前几天的痕迹,但已经被擦过了,边角还残留着一道没被抹净的油渍。几只蟑螂正沿着灶台边缘爬行,触角在昏黄的光线中交替摆动。
他已经习惯了,拿了张纸,一下子给它们捏死,打开灶台的火,把纸连着蟑螂一块扔火里面,传来了焚烧昆虫的焦糊味,没有停留太久,张骞拿出大铁锅,简单拿水冲了冲,上灶把水烤干,然后倒了些油,锅里的油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
炒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像一种粗糙的填充物,往那些沉默的角落里塞进一些声音,好让屋子听起来没有那么空。
他把饭菜留了一份在桌上,用盖子盖好,然后装好盒饭,背上书包,锁好门。
走出去,经过两条街,拐进了隔壁那家大医院。电梯停在五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白墙上,泛着一种均匀的、缺乏重量的白色。他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停了下来,推开门。
“妈,我给你带饭来了。”
他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王玉梅侧过头来,她的脸颊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在皮下显得更清晰了一些。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哦,好,儿子你吃了没?”
张骞的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一个弧度,像在完成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工序。
“吃了啊,妈,我吃的学校食堂,可好吃了。”
王玉梅的声音放低了。
“没钱了,记得和你爸说,亏待了我们,可不能亏待了你,你可是妈妈的心头肉。”
张骞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
“妈……你的病……”
王玉梅坐直了一些,朝他笑了笑。
“哦,医生说没问题,过两天就出院了。”
张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床单边缘的折痕上。
“唉……妈你快吃吧,我上旁边写写作业。”
他刚在窗边坐下,翻开绘本,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从走廊里走进来。
“王玉梅!王玉梅!”
他抬起头,朝病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医生。”
医生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
“该吃药了。”
张骞侧过头看着那道背影——托盘上十几种药,像被随意抓取后搁置的细小石块,等待后续被一一归入各自的药格中,其中有几种他认得,是抗癌的。
医生把药片排成一排,像在摆一副牌。
“这些现在吃,这些半个小时之后吃,这些是第二天早上空腹吃的。”
张骞转回头,铅笔按在纸面上,画得太用力,笔尖崩断了,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像一根正在被拉紧的线,肩膀的轮廓在衣料下清晰可见。
王玉梅从他的方向看到了那道僵硬的线条,她别过头去,没有出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天黑透的时候,张骞把书包拉链拉好。
“妈,我先回去了。”
王玉梅的声音从床头那边传过来,只是习惯性的叮嘱。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他走出医院大门时,门口多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扎得很紧,旁边堆着十几个压平捆好的硬纸壳子,边角被绳子勒出了凹痕。
他认得这辆车——张余前不久在陆氏大厦楼下捡的,听他说当时车身上还挂着一件外套,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挂在车把上晃了好一会也没人来认领。
张余每天蹬着这辆三轮去上班,路上看到塑料瓶子和纸壳子就捡回来,堆在后斗里,等攒够了一批再送去废品站,也能贴补一些家用。
张骞推门进屋,饭桌上的菜被扒干净了,碗筷还摊在桌上,旁边没有收拾。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卧室,门半敞着,张余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还穿着工地的衣服,袖口和裤腿上沾着灰,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前臂上有一片紫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边缘泛着深浅不一的颜色。张骞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边角。
他的肚子在安静的空间里响了一声,像从腹腔深处挤压出的单一音节,没有停顿,没有余音。他揉了一下肚子,转身走进厨房,洗了碗,擦干,放回碗架,然后走进自己那间屋子。
他的床头墙上,挂着一张合照。照片里的王玉梅笑得很灿烂,头发比现在厚实得多,脸颊也圆润一些,眼睛弯着,像两颗正在发光的黑曜石。张余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整齐,肩膀宽阔,还没有现在那种被生活压弯的弧度。
照片旁边是一排奖状,“三好学生”“进步之星”,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像被反复翻阅过的旧书页。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纸条上的字迹像是用铅笔写的,笔画急促,边缘带有来不及收笔的拖痕,辨别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三个字——生活费。
他把纸条团成团扔进垃圾桶,往床上一倒,床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被压了一下又弹回原位。整日的疲劳像一张正在被缓慢拉紧的网,把他裹在里面,没过多久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第二天清早,鸡叫了好几轮,声音穿过院子,落进窗户的缝隙里,在安静的房间里反复回荡了几次才逐渐消散。张骞睁开眼,转头看向旁边的卧室——张余已经走了,三轮车也不在了。
他起来洗漱,出门买了两份早饭,先跑去了医院,把其中一份放在王玉梅的床头柜上,然后坐上公交,往学校方向赶去。
校门口,周野和陆衡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在校门前的台阶上汇合。
盛景予站在旁边,看到陆衡时又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眼比昨天短了一些。盛景予侧过头推了周野一把,陆衡顺势就搂住了周野的肩膀。
周野偏了一下头。
“哥?你干嘛。”
盛景予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平了。
“我忙去了。他不是你好朋友吗,多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周野的声音跟上来。
“哥,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盛景予没理他,小跑着往校门另一侧走了几步,拐过围墙角的阴影,他的身影在拐角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围墙后的阴影里。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收回视线。
“艹,真是的。”
陆衡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野,走吧。今天还有项目,引体向上。”
周野甩开他的手。
“滚,要你管。”
陆衡的声音带着笑。
“诶?大早上小野火气那么大?”
周野走快了两步,声音从侧前方传回来。
“煞笔……”
陆衡跟上来,两人虽然互相推搡,但是总是依偎再一起,周野还是一贯的顺拐,陆衡走的还算稳当。
“哈哈哈,我喜欢。”
“你TM真的是有病。”
张骞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依偎再一起的周野陆衡,他低下头去,把吃完的早餐袋子找了个垃圾桶随便一扔。
陆衡把昨天值周生摆好的凳子挪到桌前,周野想坐,屁股被陆衡的手托住了,陆衡顺手一捏,吓得周野一下子跳起来,给了陆衡胳膊一巴掌。
“你TMD有病是不是。”
“这凳子脏,落了一晚上灰,我先给你擦擦。”
周野咬紧下嘴唇,双手攥的很紧,时不时脑子里面就会想着刚刚被捏屁股的感觉。
“想什么呢,是不是还在回味。”
“滚滚滚啊!”
“哈哈哈,现在坐吧,干净的。”
周野没理他,转头想坐到陆衡那个没擦的凳子上,陆衡一下子把凳子抽开,周野坐了个空,一阵趔趄,马上要坐地上去了,陆衡赶紧揪住周野,给他从胸的地方搂住,抱起来,放到他擦干净的凳子上。
“坐好啦,听到没有,还不听话让你坐我跨上。”
周野听了一会才听懂,抬手又是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你这个脑子里面全是黄色废料的煞笔,艹。”
陆衡眼圈红了,他按着周野的胳膊,专门用周野会害怕的眼神看着他。
“你刚刚叫我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