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整队，最高的朝前站，矮的朝后。”
周小小站在队伍前面，一手拿着点名册，一手在头顶比划着，声音穿过操场边缘的风传过来。他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左抓一个肩膀往右推，右指一个脑袋往前送，调整了半天，队伍还是像一锅刚下锅的饺子，挤挤挨挨，分不清谁该在哪儿。周野和陆衡被人群裹在中间，两个人隔着两个身位，谁也看不到谁。
“小野你想站哪里？”
陆衡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带着一点他已经习惯了的、不需要回应的笃定。
周野侧身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挤出去，在第二排的边角位置上站定。陆衡果然跟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肩线几乎贴着他的肩线。周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病是不是？全班还有比你高的吗？站第一排去。”
他说话的时候肩膀往陆衡的方向顶了一下。陆衡纹丝不动，连重心都没有晃一下，死皮膏药一样贴着周野。
“体委，你看他。”
周野侧过头，朝周小小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小小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难堪溢于言表。
“陆哥？这……”
周小小的声音在尾音处微微扬了一下。旁边人群边缘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一道穿着墨绿色外套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王德发的光头在一排学生中格外显眼，像一盏没安灯罩的台灯。
“怎么啦怎么啦，你们班这是干啥呀，开茶话会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队伍边缘正在说话的两个人同时闭了嘴。周小小先反应过来，往前迎了半步。
“主任，我们在彩排明天的方阵呢哈哈，现在还在整队呢。”
王德发走过来，目光从队伍前排扫到后排。
“那你们快点，别耽误了回家学习的时间。”
周野在他移开视线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切，估计是害怕我们浪费他和谢bro喝酒的时间吧。”
周小小又整了一会儿队伍，还是那副老样子，他两手叉腰。
“陆哥，要不你——”
陆衡没有动。周野也没有动。两个人像两颗钉子一样嵌在队伍中间，既不往前，也不后退。王德发正准备去下一班巡查，看到队伍还是乱的，又折返回来。
“唉，我来吧。”
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大喇叭，黑色塑料外壳，按钮处被磨得发亮。
“六班的同学，立正！”
他的声音经过喇叭放大后传得更远。队伍里的人听到声音陆续停下了动作，像一片被同时拨动的灌木丛，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
“听我的指挥，你们先排好队。”
他侧过头看向周小小。
“体委，你们谢老师让你们排什么方阵？”
周小小站直了一些。
“七乘七的方阵，人数刚刚好。”
“行。六班的同学们，你们排成七乘七的方阵，快点！”
队伍开始移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排列过，站位在几分钟内变得整齐起来，从高处看过去，像一面正在被拉直的帆。周野和陆衡站在队伍中段，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宽度，像一道尚未被填满的沟渠。周小小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沿着排列整齐的肩线依次扫过，像是正在完成一次认真的检查。
“这不就完了吗。”
王德发走到队伍前面，朝第一排的方向看去。
“那两个男生，你们俩到第一排去。自己多高自己不知道吗？”
周野低声骂了一句。
“艹……王德发煞笔吧，我不想站排头。”
陆衡站在他旁边，嘴角的弧度在收回前已经轻轻扬了一下。
“别发牢骚，你还敢违抗师令不成？”
“给老子安排这么个死位置还不让人说两句了？陆衡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说完把视线移开，朝队伍前方走了两步，在第一排最左侧站定。陆衡跟在他右边。王德发绕到队伍侧面，上下打量了一下队列。
“安静安静，现在，听我的指挥。一二一，一二一……”
六班的方阵开始移动。第一排脚步整齐，第二排紧随其后。王德发绕到队伍侧面，正想点头，目光却落在了第一排周野那个位置上——周野的步子迈得很稳，步伐一致，配合着口令逐渐形成稳定的节奏，但他的手脚同侧，在统一的队列中显得有些特别，王德发看到喊的口令都带上了笑。
陆衡看到也忍不住笑了。
“周野，你顺拐啊？”
“什么顺拐？”
周野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稳定。
“你平常都这么走路的？”
陆衡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对啊，和你有什么关系。”
“停！”
王德发拍了拍手。队伍陆续停下来。
“第一排那两个男生，出列！”
周野和陆衡同时从队列中走出来，在队前站定，像两株并排的树苗。周野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在领口上。
“那个男生，抬头挺胸。”
王德发走到他面前。
“来，一二一，一二一……”
周野又走了一遍，顺拐的步子依然没有改变，他自己走得稳稳当当。王德发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嘴角没有完全收住，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了。
“体委，出列！”
周小小从队伍里跑出来，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到！”
王德发指了指周野的方向。
“你看看，这就是你带的兵，啥玩意嘛！”
周小小站在那里，搓了搓手。
“对不起主任，我马上教会他。”
王德发摆了摆手。
“慢着。这个顺拐的男生先不说——这个高高帅帅的，”他看向陆衡，“走的倒是标准。让我想起来我当年上学的时候，你们谢老师，他当时和我一个班的，他可是我们班的标兵，走起路来，和那些个正规军，没区别。”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同学也一样。体委，你要是教不会，让他来教，听到没有！”
周小小站直了：“是，主任！”王德发又看了周野一眼：“去吧。全班都走得很好，除了那个男孩子，长得挺秀气，走路这么丑，那能行？”
他转身朝操场另一侧走去，光秃的头顶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短促的亮光。
周小小给周野和陆衡使了个眼色，带着两个人走到操场中央。周围已经空出来了，塑胶跑道上的白线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白光，在跑道上拉出一排平行的横线。周小小停下来。
“都说我不行了……”
周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别抱怨，顺拐而已嘛，野哥，来吧。”
周小小说着往旁边退了两步，把空间让出来。
“陆哥，你和野哥先走一遍我看看。”
陆衡站到周野旁边，侧过头。
“小野，听我的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他刻意放慢了拍子。周野跟着口令迈步，手臂摆动的幅度没有什么破绽，和口令之间始终隔着一道不太明显的错位。他走完了全程，步伐没乱，仰着头，但是仍然顺拐。
“怎么样？你野哥牛逼吧。我觉得我走的可好了。”
操场上响起一阵笑声。周小小已经躺到跑道上了，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衡站在旁边，嘴角在动，但没发出声音。周野的脸红了一下，然后抬脚朝两个人各踹了一下，力度大的足够让他们同时嗷嗷叫起来。
“艹，你特么的，打死你。”
他又补了一脚，踹在陆衡的小腿上，陆衡往旁边歪了一下。
“好了好了，小野，我带你走。”
他走回周野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从后面轻轻靠拢过来。周野的肩膀在他靠上来的时候动了一下。
“你，你慢点——”
陆衡抓住周野的左手，用脚把周野的右腿抬起来，然后切换到另一只手和另一条腿，像在同步一件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工序。周小小在旁边喊口令，声音在空旷的跑道上回荡着，像一段正在被反复翻折的线段。
“一二一，一二一……”
周野在陆衡的带动下开始往前走，每一步都落在他抬好的位置上。周野一边走一边骂陆衡。
“你，你慢点，别抓太死，疼死了——特么的，要不是为了不丢人，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这样对我，艹。”
“放松，别绷那么紧。”
旁边休息区的几个女生正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中央那道正在同步移动的双人剪影，有人把手里的水瓶放下来，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婷婷拿着手机，镜头对准操场方向，像在记录一段她还想再看一遍的画面。
“我的CP回来啦，好幸福。”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在陆衡那种近乎绑架式的训练下，周野很快就学会了。他走完一遍时步伐已经跟上了拍子，手脚之间的配合收拢得干净利落。
王德发从操场另一头折返回来，正好看到他从队列末端走回位置。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两秒，随即转身拍了拍旁边的谢余杭。
“老谢，你看——这个孩子，刚刚还顺拐，现在，练得多好，和你当时都差不多了吧。”
他朝谢余杭偏了偏下巴，手掌悬在空气里没有落下来。谢余杭的目光落在周野身上，看了几秒。
“周野这个臭小子，哈哈哈，他现在走的比我强多了。”
王德发收回目光，又往队伍方向看了一眼。
“叫周野啊——这名字真好听，人长得也秀气，要是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切，你还白日做梦呢。今晚请不请客？”
王德发拍了拍他的肩膀。
“请啊，今晚不醉不归！”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抬高了半个音阶，谢余杭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你老婆打你？”
王德发摆了摆手。
“挨一顿打和喝一顿酒的主次，我这个知识分子还是能分清的。尤其还是和咱们谢老师一起喝哈哈哈。”
“再走一遍吧，六班集合！”
谢余杭把手里的哨子举到嘴边，吹了一声。声音尖锐短促。六班的人很快在跑道边缘重新列队，有人还在整理旗杆和口号牌，有人把手里的贴纸贴在衣领上。队伍比刚才整齐多了。谢余杭从队伍前端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走过第一排时他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偏过头看着排头方向的两人。
“你们两个臭小子还是右一排头woc。”
王德发从侧面绕过来，伸头看了一眼。
“老谢，这可是我帮你整的队伍，咋样，我带的兵，牛逼不？”
谢余杭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队伍前端的两个背影上。
“也就那样。”
谢余杭走到第一排正前方，面朝周野和陆衡的方向，压低声音。
“你们两个臭小子，不给我找事，我们班道德风尚奖就稳了。要是明天出什么差错，我就用你俩来换道德风尚奖，听到没有。”
陆衡站直了一些：“知道了谢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王德发从旁边围上来，光头上映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咋样？我特地把两个小伙子放到第一排，我感觉他们俩都是你们班颜值担当了，真是一条靓丽的风景线。”
谢余杭带着咬牙切齿的语气。
“你安排的真好，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