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这人靠不靠谱啊，咱们等这老半天了，陆衡怎么还不来。”
凉亭旁边的草丛里，几个女生蹲成一排，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说话的人手里攥着一把打火机，指腹已经按得发红，她侧过头往校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又缩回来。
“是啊是啊，都准备好了。蜡烛一个一个点都费劲，花束还花了我不少钱嘞。”
旁边那个女生接话，指了指凉亭中央那束白玫瑰，包装纸边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快看——陆衡到门口了，准备准备！”
凉亭前的草丛里，几个女生同时蹲低了身子，只露出半截头顶，目光穿过灌木枝叶的缝隙，齐刷刷地投向教学楼门口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陆衡特地梳了个痞帅的微分碎盖，发梢微微翘起，像是刚被仔细打理过，带着定型喷雾的湿润光泽。他换了件深色外套，领口翻得整齐。
凉亭内，蜡烛已经全部点燃，橘黄色的光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曳，在地面上围成一个心形，有些边缘已经歪了，像是被匆忙摆出来的，又被风反复拨动过。赵文静站在蜡烛中间，化了淡妆，唇色比平时深了一些，手里抱着一束花，白纱缠绕在花茎上，垂下来的部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的样子，活像一个等待的新娘。
陆衡远远地看到了凉亭里的光。烛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小片被从傍晚的织物上剪下来的碎布。
他看不清人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蜡烛围成的轮廓中央，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小野，你为了我，准备了这么多吗。”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领，用手掌按了按额前的头发，然后快步朝凉亭的方向走去。
周野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他走得很慢，和平时那种快步流星的节奏不太一样，步子放缓了许多。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校门和教学楼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又收了回来，落回前方的路面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冉的声音。
“小野，你盛哥今天晚上有篮球赛，姑姑打算晚一点再来，你先看你哥打球昂。”
周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低着头往前走。
“姑姑，我今天想早点回来睡觉。”
“啊，那——小野，我现在让你姑爹来接你，你在门口等二十分钟，听到没有。”
周野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不了不了，姑姑，我是大孩子了，回家的路我都摸清了。现在也不晚，我想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他把手机重新拿回手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别嫌麻烦小野，晚上坏人多，别给你抓走了。”
周野的脚步在公交站牌前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站牌上的线路图，目光沿着那些站点名称移动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没事的姑姑，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很快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在做一个最后的确认，声音随之传过来。
“……那好吧，小野你注意安全。”
“嗯，姑姑再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站牌上贴着的线路图，没有立刻确定方向，视线在站点之间缓缓划过。
远处，三双眼睛正盯着周野的背影。他们站在路灯杆后面的阴影里，路灯的光线被杆身遮挡，形成一道窄窄的暗区，三人蹲在暗区的边缘，目光穿过空隙落在周野身上。张晨站在中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正在确定方向的舵手。
“张哥，就是这小子害得你被处分？”
旁边那个压低声音问。张晨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在周野身上停了一会儿。
“就是的——这小子可把我害惨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再用力提起的语气，目光仍然锁定在周野的方向。
“哈哈哈，今天可算是让我碰上了。我先看看陆衡那个煞笔在不在。”
他侧过头，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像一只正在确认领地边界的动物。
“应该就他一个。”
旁边的小弟也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又补充了一句。
“确定，就他一个人，张哥。”
张晨点了点头。
“好——前面有个小巷子，咱们把他绑进去打一顿。”
“张哥，你确定吗？”
旁边那个小弟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上回你不是雇了四五个□□，都让他打得怀疑人生吗？”
张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正要说什么，又被按住了。
“你听他们胡说。现在就他一个，单枪匹马。”
他用力拍了一下那人的后颈，力道很重，发出啪的巨响。
“你们几个废物！快点！要不然一会人都走了。”
两个小弟同时缩了一下脖子，动作在收敛和迟疑之间完成了切换。
“是，是，张哥。”
陆衡走到凉亭前面的路口时，停了下来。他已经看清了凉亭里的人——烛光跳动，花束晃眼，赵文静站在蜡烛中央。他的目光在那里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又快速移开，在校门口方向的路灯下完成了一次扫描。他挠了挠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正在被拉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不对啊，”
“怎么是个女生……”
他停了一下。
“周野这家伙躲哪里去了。”
他秒回头，目光在校门口、操场边缘、教学楼入口依次扫过，步伐已经转了九十度。赵文静和几个闺蜜站在凉亭边上，看着他往这边走了一步又停住。
“咋回事？走到门口又回去了？”
赵文静旁边的女生压低声音，像是被什么尚未落定的状况绊住了。赵文静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花，花瓣边缘在烛光中泛着湿润的光，然后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她跑了两步，鞋跟踩到地上，打翻了一个蜡烛，蜡油在鞋底留下一道深色的印痕，蜡烛在惯性的带动下滚出去一小段距离。她停下来，又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带着短促的节奏。
“陆衡——”
她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陆衡转身，看到赵文静抱着花站在他面前，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脸侧，在路灯下形成几道细长的阴影。他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花，又落回她脸上，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同学，”
他的声音不高。
“我很忙。”
他从她旁边走过，步伐没有放慢。
赵文静往前追了一步，在他面前站定，张开手臂。
“陆衡，我，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带着短暂的中断，像是被自己的话截住了一拍，又续上了。陆衡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他拿出那封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信。纸面的折痕沿着手指的印迹向四周延伸，边缘微微卷起。
“这……是你的？是你写给我的？”
赵文静看着他手里的信，点了下头。
“嗯，所以，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陆衡垂下目光，把信递回她面前。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赵文静张了张嘴。
“陆——”
“我们不合适。”
他转过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像一道正在被拉直的边界线，稳稳地穿过暮色，没有回头。
“赵姐，成——了吗？”
从凉亭方向跑过来的闺蜜在她身边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封已经皱了的信和散落在脚边的花。赵文静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烛油在地砖上留下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痕迹，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成个屁。你们都没有调查清楚，人家名草有主了。”
她抬脚踢了一下脚边那片已经凝固的烛油，蜡块在地面上滚动了几下，撞到台阶边缘停住。
“啊？不会真的是周野吧？”
闺蜜的声音里带着已经提前猜到但还没来得及确认的语气。
“算了，现在，我成小丑了。”
赵文静说。另一个闺蜜接话。
“没事没事，赵姐，海里不止一条鱼。”
赵文静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花枝，拢在一起，抱进怀里，转身走回凉亭，白色花瓣边缘已经沾了灰尘，在暮色中显出灰黄的边缘。她走回凉亭，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些还没有被吹灭的蜡烛。烛火晃了一下，有一颗蜡珠顺着烛身滑下来，在烛台边缘凝固成一小块透明的突起。她没有去吹灭它们。
陆衡走到校门口时，校门外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他的目光扫过公交站牌的方向，周野不在那里。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没人接。挂断，又拨了一遍，声音提示在响了几声后被语音信箱切断。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等那串数字自己变亮，然后收起手机，他往校门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风从他身侧穿过校门，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像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窗。他站在路灯下，没有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