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场藏在废弃工业区的地下四十米。
圆形主厅像个倒扣的巨碗，中央的八角笼擂台被数盏工业射灯照得格外惨白。
观众席上方，悬着一圈巨大的全息屏幕，除此之外，贵宾室和待战厅里也都各有一面。
比赛还未开场，主持人正在念赞助商的名字，说到最后，话锋一转，又介绍起了一位新面孔。
“他会在今晚的比赛中，出资赞助一位他看好的潜力选手。”
主持这般说道。随着他的话落，那位“新人”的脸也在大屏幕上晃了一瞬。
段晴川死死盯着头顶的屏幕。
他们这儿是D区的地下黑拳场，赞助商通常不会以真面容示人，这位新人也不例外。他戴了一面麋鹿的面具，鹿角朝上老高，上半张脸全被遮挡，只露出了一张笑眯眯的嘴，温文尔雅地勾着一个略显平淡的弧度。
段晴川的瞳孔微微放大，心道：“这不是程书轩吗？”
屏幕上的人似有所感，在画面切走前，鹿面下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许。
“你很在意这个人。”一道语气没什么起伏的男声传过来。
来人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走到段晴川身边坐下，目光看向大屏幕，问道：“你想要这位鹿先生的赞助？”
“不是，”段晴川把视线收回来，见来的是他的朋友皆室友李未扬，便故作平淡地解释道，“我只是碰巧认识他。”
“认识的人？”李未扬心里一动，不禁想起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再回过神时，屏幕中的人已经消失了，于是他默默地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又温吞地问起来：“可是，那位先生不是戴着鹿面面具吗，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你认识的人？”
段晴川略显讽刺地轻笑一声。
他确实做梦也没有想到，程书轩会放着他好好的A区少爷不做，反而想不开跑来这里。不仅如此，竟然还说要挑个有潜力的拳手，给他当个人赞助商。
“别说戴面具了，”段晴川低声说道，“他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更何况那面具露了他一张嘴。他嘴角有颗咖色的痣，唇色很淡，唇珠的形状却很饱满……”
李未扬无声地盯着他看，程序运转着，分析自己应该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他乡遇故知，好一个他乡遇故知。”段晴川没注意李未扬变换着的表情，自顾自地低着头，咬牙切齿地说。
李未扬问：“在你们人类的观念里，他乡遇故知不是好事吗？”
“哼。”段晴川轻哼一声，“那得看谁是这个‘故知’。”
“那么，谁是故知？”李未扬问。
段晴川冷笑一声，答非所问道：“你的数据库有没有告诉你，遇贵人相助算不算好事？”
李未扬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算是。”
段晴川啧了一声：“那要是这个贵人，是曾经和你一起捡垃圾、睡桥洞、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多年之后却摇身一变，完成了阶级的大跨越，还跑到你为了躲开他所以专门换了的垃圾场里，对着全垃圾场的拾荒人说，你们谁垃圾捡的好，我就给谁钱呢？”
李未扬愣住了。
机械女声开始播报今晚的对战表，一遍遍念着出场拳手的代号。
李未扬问：“所以，这次你还上场吗？”
段晴川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上！”
说不上场就不上场显然是不行的。无故翘赛，积分直接清零不说，还会被拳场的人盯上。本就是玩命的赚钱路子，赛场上生死不论，赛场下更是谁能赚钱谁是大爷，谁要是让主办方亏了钱，丢条小命都是轻的。
这场比赛，段晴川的对手是一位从正规拳击赛中退役的老将，往那一站，就是纯粹的□□力量，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几百上千场职业比赛夯实出来的基础。
地下拳场不分量级，站在他对面，段晴川显得格外清瘦。
身材高挑的青年从头到脚都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褪色的黑，左手戴着一只战术手套，头上还顶着从李未扬那里顺来的鸭舌帽。
他往贵宾室的方向看去，心想恐怕程书轩就坐在那儿，正像观赏马戏团的动物表演一样观赏他。
段晴川赚的就是这份钱。平日里他对此毫不在乎，甚至还能在观众老爷面前秀一秀走位，牺牲一下卖相，有时为了戏剧冲突还会故意吃对手几拳。
只是在程书轩面前，总归是令人不爽。
段晴川恨恨收回视线，压了压头顶的帽檐，心道：“算了，程书轩来D区，只会有一个目的，看地下拳赛估摸只是一时兴起。再者，我与他几年未见，程书轩大概率不会认出我，我权当他不存在即可。”
段晴川显然陷入了侥幸心理。既然程书轩“化成灰”都能被他认出来，那相对的，程书轩怎么会认不出仅仅戴了一个鸭舌帽来遮挡面容的段晴川呢？
几乎是段晴川往上瞥的同时，程书轩就认出了这位“73号选手”是谁，不仅如此，还做出了另一个判断：段晴川也认出了他。
他低头打量着八角笼中戴着鸭舌帽的青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被帽子遮盖的圆圆头顶。但是大屏幕上，青年的身形清晰可见，除却一双眼睛叫人看不清，帽檐的阴影下，清晰地显露出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紧抿着的、和他兄长有七八分相似的薄唇。
程书轩的第一想法是：小孩个头长高了，却也瘦了不少。要是他哥知道，不知是会欣慰还是心疼。
接着，他的注意力落在青年紧绷的表情上。在旁人眼里，只能看出73号选手神情冷漠，但以程书轩对段晴川的了解，他不禁垂眸暗想：“小川此时心情一定不好，若是因为我，那可就难办了。”
八角笼中，退役老将正疯了一样连续出拳，一拳接着一拳，拳路凌厉。
段晴川在一阵阵拳风中灵活躲闪，并不着急出手。
然而老将的最后一拳，段晴川侧身闪避不及，不慎慢了半拍，被蓄了猛力的拳头擦着颧骨刮了过去。
待战厅里，盯着大屏幕的李未扬在心中分析道：“段晴川方才走神了，否则那一招能躲过的。如果我没看错，在对手准备出拳前，他往左上方看了0.3秒。”
然而，没等李未扬多想，喝倒彩的观众席很快传出来一阵激烈而兴奋的欢呼，声音垒着声音，一浪赛过一浪。
“这次这么快吗？”李未扬心想。
他再次看向大屏幕。
另一边，程书轩也紧紧盯着下方的主厅舞台。从两人交手开始，他眉头就皱了起来，温良的淡笑也荡然无存，唇缝抿成一条直线。
只见段晴川扶了扶方才被打歪的鸭舌帽帽檐，冷冷睨了一眼退役老将，似乎对他破坏了他的造型十分不满。
不过实际上，他倒并非有什么不满，只是如坐针毡般感到没来由的焦躁，于是郁闷地看向对手，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让这场比赛早点收场。
没多加思考，在主持人激昂的解说中，他抬起左手，用牙咬下了黑色的战术手套。
在工业射灯的照射下，段晴川整条左臂焕发着银色的光芒，随着一条银弧划过，指关节的金属加固器在大屏幕上短暂地闪烁，正面迎上对手的又一击——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碾压过来的一招后手直拳。
“73号选手竟然在第二回合就全面激活了他的义体左臂，这在他的比赛记录中十分罕见，是这次重量级的对手，科班出身的退役拳王，给了他意料之外的压力吗？”主持人的解说声在观众席的哗然中提高了音量。
地下拳场的观赏性和娱乐性大于一切。段晴川的作风是一贯像猫逗老鼠，先戏耍对手几个来回，等到观众的胃口被吊起来之后，再在合适的时机亮出大家最感兴趣的自装款义体武器，最后以极快的速度结束战斗，让大家看不过瘾，从而期待他下一次上场。
李未扬微微摇头，心道：“这次段晴川打破惯例，不是对手的原因。”
没等李未扬细想，段晴川又下意识朝左上方瞥了一眼，似乎明明十分在意，却害怕会不慎和什么人对视一般，不敢多看，就又匆匆收回眼。
接着，他的义体轴承无声旋转，手腕翻出了一个人类关节不可能完成的角度，对手的拳劲被这个旋转完全卸掉，像一拳打进了水里。
段晴川没再犹豫，反手铁钳一般摄住对手的手腕，猫腰前滑，矮身切入对方刺拳的内侧弧线，绕至身后，同时操控着力量惊人的义体左臂往上一拧。
在昔日拳王痛苦的呼喊声后，观众席又传来一阵高昂的欢呼喝彩。
贵宾室中，程书轩的神情也缓和了些许，只是表情依旧严肃，眼皮微微上抬，睫毛随动作细微颤动。
若是段晴川在此处，一定会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因为他清楚程书轩这般神情是在想什么。以往要是被他不慎逮住，定要被狠狠教训一通。程书轩训完，他哥还要接着训。
好在此时此刻，段晴川并不在程书轩眼前，而是回到了待战厅的更衣室里。
李未扬见他赢了比赛，却比输了面色还难看，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默默递上毛巾和衣物。
段晴川接过，解释道：“液压油漏了，所以我提前结束了比赛。”
他伸出左臂，捋起袖子，演示般动了动。五根金属手指动作略显迟滞，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李未扬愣了一下，点头回应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段晴川顿了顿，好笑道：“……你以为什么？”
李未扬不清楚人类自尊心的弯弯绕绕，段晴川问了，他也就慢吞吞地答：“整场比赛，你至少看了五次八角笼上方的贵宾室，根据我的测算，应该是倒数第二间。”
段晴川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未扬接着说：“所以，我以为……”
段晴川捂住眼睛，一副“别说了”的表情，痛苦地“啊”了一声。
“这么明显吗？”他的动作急躁起来。
李未扬不知道段晴川指的什么，故而没有回答。
段晴川打开柜子，扯出一个黑色背包，将义体左臂一把拧下来，塞进包里。
“呲啦”一声，他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远远落下一句：
“我的左手又报废了，我去废品站捡点零件抢修一下……”
他一边溜，心里一边惊涛骇浪般翻涌着这样一个念头：
程书轩会不会已经认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