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秋风猎猎

九月第三个星期四,雨又来了。苏青坐在旧书店的窗边,校对新小说的第三稿。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青石板路晕染成水墨画。她喜欢这样的天气,世界被雨声包裹,有种安全的隔绝感。门上的风铃响了。

不是陆言——他今天去邻镇拜访一位做古琴的老匠人,说要录一期关于传统乐器消亡的节目。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风衣,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深色。他收起长柄黑伞,动作利落,伞尖在地面轻轻一顿,水珠溅开一个完美的圆。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城市人特有的、经过修饰的礼貌,“请问有没有本地的地方志?越老越好。”

苏青抬头。男人约莫三十五岁,五官深刻,眉眼间有种蓬勃的朝气。他站在那里,像一道阳光劈进了这间昏暗的旧书店——不是陆言那种温润的、如月光般的清辉,而是正午时分那种明晃晃的、不容忽视的亮度。

“地方志在里间。”苏青起身,“跟我来。”男人跟在她身后。他的脚步很稳,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苏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快速而精准,像在评估什么。 “您对地方志感兴趣?”她问,从最上层抽出一套民国版的《吴县志》。

“工作需要。”男人接过书,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我在做一个江南古镇保护与开发的课题,需要一些历史资料佐证。”他翻开书页,动作熟练,“您就是苏青老师吧?我看过您的《春水东流》,写白鹭洲那段,绝了。”苏青一怔。又是白鹭洲。这个小镇知道她作家身份的人不多,知道这篇冷门短篇的更是凤毛麟角。

“您是……?”

“林澈。”男人从风衣内袋掏出名片,双手递上,“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主要负责历史街区改造。”名片简洁雅致,头衔是“首席设计师”。苏青听说过这个研究院,在古建筑修复领域很有名望。

“林先生怎么会找到这里?”她接过名片。“朋友推荐。”林澈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说这里的旧书店有不少宝贝,老板还特懂行。果然名不虚传。”他说“朋友推荐”时,眼神没有任何闪烁。

但苏青还是捕捉到一丝异样——这个时间,这个天气,一个省城来的设计师,专程驱车两小时,就为了一套地方志?“这套书可以外借吗?”林澈问,“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研究。”“原则上只限店内阅览。”苏青说,“不过……如果您确实需要,可以交押金,登记一下。”

“太好了。”林澈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和几张百元钞,“押金多少?我登记。”他俯身在登记簿上写字时,苏青瞥见他的手腕——戴着一块低调但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表带下有道淡白色的疤痕,像被什么划伤过。

“林先生手腕受过伤?”她随口问。林澈笔尖一顿,随即流畅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小时候调皮,爬树摔的。”他直起身,笑容依旧灿烂,“苏老师眼睛真尖。”雨还在下。林澈借了书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书店里逛了起来。

他在外间那幅1932年的吴中水道图前站了很久,手指虚虚划过玻璃表面,最后停在了那个墨点——白鹭洲。“这里,”他自言自语般说,“如果开发得当,可以做成一个沉浸式的历史体验区。可惜,被淹了。”苏青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林先生对这个点特别感兴趣?”“职业习惯。”林澈转身,靠在书架旁,“我每到一个地方,先找它‘消失’的部分。被淹没的村落,被拆除的老街,被遗忘的习俗……这些‘空白’,往往藏着最真实的历史肌理。”这话说得太漂亮,漂亮得不像即兴发挥。

风铃又响。陆言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肩头湿了大片。他看到林澈,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客人?”陆言的目光在林澈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苏青,语气如常,

“琴坊的老师傅送了点桂花糕,还热着。” “这位是省设计院的林澈先生。”苏青介绍, “这位是陆言,本地……”“说书人。”陆言接过话头,朝林澈点点头,“幸会。”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林澈的手干燥有力,陆言的手掌心有薄茧。一触即分,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绷紧了。“陆先生的声音……”林澈若有所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可能是我在网上的音频节目。”陆言神色平静,“讲些老故事,没什么人听。”“《旧雨新知》?”林澈眼睛一亮,“是您啊!我订阅了,特别喜欢您讲民国小报记者那期——‘真话可以不说,但假话,一句也不能说’,这话有分量。”

陆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林先生过奖。”“不不,我是真喜欢。”林澈的热情恰到好处,“对了,我正在做咱们镇的改造方案,陆先生是本地通,改天能不能请您当个顾问?报酬从优。”

“我对开发的事一窍不通。”陆言婉拒,“只会讲讲老黄历。”“老黄历才是宝啊。”林澈笑道,转向苏青,“苏老师也是,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把本地历史写成故事,作为文旅推广的素材。您的文笔加上我的设计,说不定能打造出一个样板。”

他说得诚恳,眼里的光炽热而真诚。但苏青就是觉得不对劲。太顺了,太巧了。一个省城来的设计师,同时是她冷门小说的读者、陆言节目的听众,还精准地出现在这个雨天的旧书店。

“我会考虑。”她礼貌但疏离地说。林澈也不纠缠,拿起借好的书,撑开伞。“那我不打扰了。陆先生,苏老师,改天再聊。”他推门走进雨幕,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直到他转过街角消失,陆言才低声问:“他借了什么书?”“《吴县志》。”苏青顿了顿,“还特别问了白鹭洲。”陆言沉默片刻,打开油纸包。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开来,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张力。

“这个人,”陆言说,“不像设计师。”“怎么说?”“他的手表是百达翡丽,限量款,设计师的工资买不起。风衣是定制款,袖口有意大利裁缝店的标记。还有,”陆言拈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苏青,“他虎口和食指指侧有薄茧,那是长期用枪或者特定工具才会有的痕迹。”苏青接过糕点,手指冰凉。“你观察得这么细?”“习惯了。”

陆言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咀嚼,“从前做记者,看人先看细节。”两人都没再说话。雨声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像在倒计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芳龄四十
连载中曾小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