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省城某高端公寓。
陈静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酒。脚下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车流如织,像一条条发光的河。但她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疲惫。
手机屏幕亮着,是苏青那条微博的截图。助理发来的,附言:“陈姐,她应战了。直播对谈,明晚八点。去吗?”
陈静没回。她点开截图,放大,看那几行字:“明天晚上八点,《深度调查》直播间,我们聊聊。@陈静 @周叙 欢迎一起来。”很简单,很直接,没有煽情,没有辩解。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陈静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一个插足别人家庭的女人,一个被全网唾骂的“小三”,凭什么还能用这种“我们坐下来聊聊”的语气?
陈静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是苦的,涩的,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手机又震,这次是陆言。“静,睡了吗?想跟你聊聊儿子的事。”
陈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聊什么?聊你这三年没管过他,现在想起来要当爹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没按下去。她删掉,重新打:“明天晚上八点,苏青约了直播对谈。你去吗?”
发送。
陆言很快回:“不去。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在场。”
陈静冷笑。看,这就是陆言。永远在逃避,永远在找理由。三年前逃避化工厂的事,现在逃避两个女人的战争。
“那你来干什么?”她继续打字,“回来看儿子?还是来还那二十万?”
这次陆言隔了很久才回:“都做。我明天上午到,先去看儿子,下午去银行转账。晚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
“不需要。”陈静回得很快,“我和苏青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只要记住,你欠我们母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发完,她关掉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朝下,像一具尸体。
她起身,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小夜灯。儿子已经睡了,侧躺着,怀里抱着一个旧得发黄的毛绒熊——那是陆言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陈静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儿子睡得很沉,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点陆言的轮廓,但更清瘦,更苍白。她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但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这三年,她很少抱他。不是不想,是怕。怕一抱,就会哭出来,就会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倒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她只能挺直腰杆,扮演一个无坚不摧的母亲。处理学校的流言蜚语,应付亲戚的“关心”,面对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她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扎伤了靠近的每一个人,也扎伤了自己。
现在陆言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净的污渍,和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她该让他见儿子吗?该让儿子知道,他父亲这三年不是“出差”,是躲在一个江南小镇,和别的女人“岁月静好”?
陈静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疼。
手机在客厅又震了。她没理,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儿子的睡颜。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许久,她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是律师的消息:“陈女士,已按您的要求,准备好离婚协议补充条款。明确陆言先生对儿子的探视权限制,以及那二十万的还款期限。另外,关于苏青女士的部分,您确定要加入‘不得以任何形式骚扰当事人’的条款吗?”
陈静打字:“加。再加一条:若陆言先生与苏青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确有不当关系,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
发完,她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这次没加冰,直接喝。烈酒灼烧喉咙,她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停,一口接一口,直到杯子见底。
然后她给助理发消息:“回复《深度调查》,我去。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主持人必须中立,不能偏袒任何一方。第二,直播过程中,观众可以实时提问,但不能有延时屏蔽。第三,结束后,我要单独和苏青聊五分钟,不录音,不录像。”
发完,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妆容斑驳,像个疯女人。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水很冰,冰得皮肤发麻。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陈静,”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嘶哑,“这是最后一场仗。打赢了,拿回你该拿的。打输了……”
她没说下去。因为不能输。
输不起。
凌晨两点,省城出版社办公大楼。
方恬还没有走。整层楼只有她工位上的灯还亮着。她面前摊着《山河故人》的校对稿,已经签字,明天一早送印刷厂。但她没有离开。她坐在空荡荡的编辑部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上是苏青那条微博的截图。她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苏青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伤口撕开给所有人看,对她有什么好处?
方恬想不出答案。因为按她的逻辑,这件事没有赢家。陈静输了体面,周叙输了风度,苏青输了一切。直播对谈,只会让所有人再输一次。
但她知道,苏青不在乎输赢。苏青要的是“了结”。一个能让她继续写下去的、干干净净的了结。
方恬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苏青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直播,我会看。结束后,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苏青在桥头说的那句话:“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她希望,这次也来得及。
她又想起自己签下的那份校对稿。主编最终还是批了,没有多问。只是签完字,看了她一眼,说:“方恬,你变了。”她当时没回答。现在想想,主编说得对。她变了。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是变成了一个愿意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的人。
这种变化让她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像踩在实地上,而不是悬在半空。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苏青的微博。然后她转发,配了一行字:“《山河故人》即将下厂。这是我今年做的最好的书,没有之一。”
发完,她关掉手机,收拾东西,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她知道,那些灯火背后,有很多人正在为明天的直播失眠。
她也是其中之一。
城西出租屋。
周叙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屋里没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通红的脸。屏幕上正在播放苏青的新小说《山河故人》第三章。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咀嚼。
写的是一个退休历史教师,隐居乡村,表面温和,内心却背负着巨大的愧疚。第三章里,教师遇到一个来村里采风的年轻女作家,两人在雨夜的祠堂里,有过一段对话:
“您相信人性本善吗?”女作家问。
教师沉默了很久,说:“我信人性本复杂。善和恶,不是硬币的两面,是一块布的正反。你看这面是善,翻过来,可能就藏着恶。但你不能因为翻过来有恶,就说这块布是坏的。它还是那块布,只是你看到了全部。”
“那如果……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坏的事,后来想改,还能被原谅吗?”
教师看向祠堂外的大雨,雨声哗哗,像千万人在哭。“原谅是别人的事,改是自己的事。”他说,“你改了,不一定能被原谅。但你不改,就一定不会被原谅。”
周叙盯着这段对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抓起手边的啤酒罐,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弄湿了衣襟。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喝醉了,把那个关于“女人站在透明悬崖边”的故事讲给苏青听。他说:“这故事只有你能写,因为你是女人,你懂那种痛苦。”
苏青当时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她说:“周叙,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
那时候他是信的。信自己的才华,信苏青的爱,信他们会一起写出伟大的作品。
后来呢?后来苏青真的写出来了,轰动文坛。而他,还在原地踏步,写那些没人读的诗,喝越来越多的酒,发越来越多的脾气。他骂她偷窃,骂她背叛,骂她毁了他的才华。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的。苏青没有偷,是他自己把种子给了她,看着她长成参天大树,然后嫉妒那棵树长得太高,挡住了自己的阳光。
电脑屏幕暗下去,进入休眠状态。屋里彻底黑了。
周叙在黑暗里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粗重,浑浊,像破风箱。
手机响了。是《深度调查》的编辑,问他明天直播对谈的事。“周老师,您确定参加吗?苏青那边已经答应了,陈静也答应了。如果您也来,这就是一场三方对质,热度会非常大。”
周叙没说话。他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像是没听见。
“周老师?”
“我去。”周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我有个条件——直播结束后,我要和苏青单独说几句话。就几句。”
“这个……我得请示一下领导。”
“必须答应,否则我不去。”周叙说得很坚决,“你们想要流量,我想要一个了结。各取所需。”
编辑犹豫了一下。“好,我去申请。那您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八点,杂志社会派车去接您。”
电话挂了。
周叙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靠在床上。天花板很低,灰扑扑的,有雨水渗过的黄渍,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想起白天在咖啡馆的采访。他说苏青是“无意识的掠夺者”,说她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是他在报复。报复她离开他,报复她比他成功,报复她……不再需要他。
可是现在,看着苏青在风口浪尖上,被骂“小三”,被骂“抄袭者”,被千万人唾弃,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反而有点慌。像小时候恶作剧,推倒了邻居家的花盆,看着满地碎片,突然害怕起来。
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最上面那封,是他七年前写给苏青的“故事礼物”信。蓝色墨水,有些字已经洇开了。最后一句是:“如果有一天它能变成一本书,那一定是你的书,不是我的。”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的背面,颤抖着写:
青:明天晚上,我会去。但我不再指控你抄袭。我会说,那个故事是我的礼物,你把它变成了更好的东西。陈静那边,我也会说,你和陆言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我不能再当那个躲在暗处、用嫉妒当武器的小人了。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一点,也算我还了你一点。
写到这儿,他停下笔。手在抖,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他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抓起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不够。这点忏悔,不够洗清他这些年的恶毒,不够弥补他白天在采访里说的那些话。他需要做更多。但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能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等着那场直播,等着一个或许能让他稍微睡个好觉的了结。
窗外,夜还深。城市永不眠,但有些人,注定要在这样的夜里,面对自己最不堪的部分。
周叙拿起最后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弄湿了他的手。他仰头,一饮而尽。
很苦。
但比心里的苦,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