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棠来小镇,不知不觉已经一年多了。
大学毕业后,她没有急着找工作。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同学们纷纷涌进大厂、考公、考研,她在宿舍里画了一整个春天的插画,画到毕业典礼那天,辅导员打电话催她来领毕业证。她去了,穿着白T恤牛仔裤,在一群穿着学士服的同学中间,像个局外人。
“你打算干什么?”辅导员问她。
“画画。”
“靠画画能养活自己吗?”
“不知道。”
辅导员叹了口气,给她盖了个章,说:“去吧,不行就回来。”
她没有回来。她去了江南一个小镇,租了一间老房子的阁楼,月租五百。白天画画,傍晚去河边散步,晚上在阁楼的窗前看星星。偶尔接一些插画的单子,稿费够吃饭,够付房租,够买画材。不够买名牌包,不够出国旅游,不够过“年轻人该过的生活”。但她不在乎。
“佛系”吗?在别人眼里是的。但她自己知道,这不是佛系,这是清醒。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大房子,不要高工资,不要别人羡慕的生活。她只要一间能放得下画板的屋子,一扇能看见星星的窗户,一条能散步的河边。够了。
在小镇的那一年,她经常路过一间旧书店。书店的橱窗里挂着一幅老地图,图上有个墨点,标注着“白鹭洲”。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她也在河边见过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藤编食盒。那男人走路很慢,像在等什么人。她没见过那个女人,但她画过她的背影。在想象中,那女人推着自行车,走在桂花飘落的巷子里。车把上有细碎的花瓣,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的轻响。
后来她离开小镇,去了省城。租了一间更小的房子,接更多的单,画更多的画。偶尔在网上看到“白鹭洲”三个字,会想起那幅地图。偶尔在梦里,会梦见那条河。河底有石头,水面有倒影。
再后来,她在热搜上看到了苏青和陆言的名字。
她点进去,看了陈静的直播回放,看了周叙的采访,看了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她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站队。她只是觉得荒诞。那些骂苏青的人,那些骂陆言的人——他们见过苏青吗?见过陆言吗?见过那条河吗?没有。他们只是坐在屏幕后面,用手指戳着手机,戳出一个个字,然后关掉屏幕,继续自己的生活。
而真正的生活,在小镇的雨夜里,在旧书店的灰尘里,在河底的石头上。不是热搜,不是评论,不是那些“爆”字后面的狂欢。
唐晓棠决定画那组插画。不是因为同情苏青,不是因为喜欢陆言,不是想蹭热度。只是因为她觉得,那些画面应该被看见。就像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的人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画完那天晚上,她给林澈发了消息。他们之前因为一个插画项目认识,她知道他是记者,在跟苏青的线。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复,但她想,总得有人把这些画发出去。
林澈说“发吧”。她就发了。
微博、小红书、朋友圈,九宫格,配了一句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区里,不早,也不晚。”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手没有抖。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论。画是她的,话也是她的。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
评论来得很快。
“画得真好。尤其是最后一张,看哭了。”
“这才是艺术该有的样子。不站队,不煽情,只是记录。”
“那个旧书店我去过!那幅地图还在!”
“苏青是小三,画她的背影就是在美化小三。取关了。”
“楼上戾气好重,人家就画个画,碍着你什么了?”
“画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苏青抄袭、当小三的事实。”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真相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唐晓棠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她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霓虹灯闪闪烁烁,像无数只眼睛。
她想起在小镇的那个夜晚,躺在阁楼的床上,透过天窗看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但她不认识任何一颗。她只是看着,看着,看到眼睛发酸,然后闭上眼睛。那些星星还在那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亮着。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真相就像星星。你看得见,它在那里。你看不见,它也在那里。不需要你相信,不需要你承认,不需要你站队。它就在那里,亮着。你骂它,它亮着。你夸它,它亮着。你不看它,它还是亮着。
她拿起手机,给林澈发了条消息:“谢谢你。”
林澈回得很快:“谢什么?”
“谢你说‘发吧’。”
“应该的。画得好,就该被看见。”
唐晓棠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林澈,你觉得苏青会后悔吗?后悔写那本书,后悔认识陆言,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澈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回复:“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不是不能,是不想。因为回头了,就对不起那些受过的苦。”
唐晓棠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拿起画笔,开始画新的一组插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女人的倒影映在水面上,脸有些模糊,但眼神是清晰的。她看着水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平静。
画完最后一笔,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小镇的那一年,她曾经在河边捡到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很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很久,边缘都磨圆了。她把那块石头带回了阁楼,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它。后来离开小镇,她把石头留在了那里。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她想,石头应该待在河边。那是它的地方。
就像苏青应该在小镇。那是她的地方。就像她自己,应该在这里。画画,看星星,过自己的日子。不早,不晚。刚刚好。
窗外,天快亮了。唐晓棠伸了个懒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没有想苏青,没有想陆言,没有想那些评论。她只是在想,明天早晨,吃什么。
也许是一碗阳春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
就像在小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