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结束了。
郁涟奚的发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从体育馆的中心向外扩散,穿过走廊,爬上楼梯,钻进每一间教室。
高一的群里疯传她的照片和发言视频。
郁涟奚不在乎这些。
她靠在高二一班教室的椅背上,把折好的纸飞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去。
纸飞机的机头被她折了三遍,每一次都觉得角度不对,但她又说不出什么角度才是对的。
慕容夜尧坐在她右边,低头写着什么。
他的字笔画干净利落,不像郁涟奚的——她的字像她这个人一样,张扬、锋利、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随意。
“下午什么安排?”郁涟奚偏头问他。
慕容夜尧没抬头:“看阅兵。”
“看什么?”
“阅兵。”慕容夜尧重复了一遍,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学校组织的,高一高二都要去报告厅。”
郁涟奚想起来了。上午班主任确实提过一嘴——什么爱国主义教育,什么阅兵仪式直播,什么全体学生必须参加。
她当时在走神,只听到了“全体”和“参加”两个词,就知道自己逃不掉。
“几点?”
“两点。”
郁涟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好困。”
慕容夜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笔放下了。
他大概是觉得,郁涟奚说要睡觉的时候,最好别在她旁边写字。
因为她可能会生气。
一点五十五分,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手。
“集合了集合了,去报告厅,按座位坐好,不许讲话,不许玩手机,不许睡觉。”
“不许睡觉”三个字说得特别重,目光扫过郁涟奚的方向。
郁涟奚从桌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无所谓。
李老师移开了目光。
报告厅在行政楼三楼,是一个能容纳五百人的阶梯教室。
学校把高一和高二安排在中间区域,高三的在两边,台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两边的音箱里正放着等待音乐的轻钢琴曲。
郁涟奚走进去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安无思朝她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子。
郁涟奚走过去,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
慕容夜尧跟在她后面,在她右边的空位坐下。
“你说我会不会睡着?”郁涟奚偏头问他。
慕容夜尧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教室里已经困了。”
郁涟奚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她确实困。
开学典礼上那一番嚣张发言耗掉了她今天大部分的精力,剩下的那点只够她撑着不趴在桌上。
两点整,灯光暗了下来。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画面,音响里传出了雄壮的军乐声。
阅兵仪式开始了。
前面二十分钟,郁涟奚看得还算认真。
整齐的方阵、锃亮的靴子、铿锵有力的步伐,这些东西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让人不自觉地坐直身体。
她的目光盯着屏幕,表情专注,连慕容夜尧偷偷看了她两眼她都没发现。
安无思也难得安静,托着下巴看屏幕,偶尔和旁边的同学小声交流两句。
报告厅里很安静,只有阅兵仪式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黑暗的空间里回荡。
然后语文老师走了。
换成了数学老师。
郁涟奚说不清这个变化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
也许是她从来不听数学课,上数学课就是睡觉,看见数学老师就想睡。
加上报告厅里关了灯,加上椅子是软的,加上她今天确实很累。
郁涟奚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挣扎了一下,坐直了一点,用力眨了眨眼睛。
屏幕上的方阵还在走,步伐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重复。
她的目光渐渐失焦,那些军人的脸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那些步伐声变成了遥远的鼓点。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头开始往下点。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她没有再抬起来。
她的身体缓缓地向右边倾斜,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起初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可阻挡。
她的头落在了慕容夜尧的肩膀上。
慕容夜尧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点。
郁涟奚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碎发扫过他的锁骨。
慕容夜尧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阅兵仪式上了。
他感觉到了她呼吸的频率——很慢,很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重量——很轻,带着一种全然的、不加防备的信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数学老师在黑暗里走来走去,影子落在幕布上,像一只巨大的、无声的蝴蝶。
屏幕上的阅兵仪式还在继续,方阵走过了一列又一列,军乐声一阵高过一阵。
但慕容夜尧听不见这些了。
他只能听见郁涟奚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像潮水涨落,像风吹过麦田。
她的头又往下滑了一点。
慕容夜尧的肩膀不够宽,不够她枕得舒服。
她的脖子弯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慕容夜尧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慢慢地、极轻地,往右边挪了一点点。
他的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调整了肩膀的角度,让她的头能枕得更舒服一些。
安无思终于发现了。
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郁涟奚和慕容夜尧。
慕容夜尧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安无思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不要拍。
安无思放下了手机,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慕容夜尧转回头去,继续看屏幕。
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很红。
红到连报告厅的黑暗都遮不住。
谭欲舟坐在安无思后面一排,他原本在睡觉,被安无思的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安无思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清醒了。
他的表情和安无思刚才一模一样——先是看错了,然后是没看错,然后是,我的天哪。
他和安无思交换了一个眼神。
慕容夜尧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但他没有理会。
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右肩上。
他在计算自己要保持这个姿势多久,才不会把郁涟奚弄醒。
他的右肩已经开始发酸了,但他没有动。
郁涟奚睡得很沉。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慕容夜尧开始神游。
想起今天上午,郁涟奚说“还是你乖”的时候,他没有回应。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尤其是在郁涟奚面前。
靠近了她会被灼伤,但离远了又会冷。
他选择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个不会被灼伤、也不会被冻僵的距离。
但现在,郁涟奚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这个距离被打破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让阅兵仪式在屏幕上继续播放,让数学老师在黑暗中继续踱步,让安无思和谭欲舟在身后交换一个又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悬在郁涟奚肩膀的上方。
悬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又把手放下了。
没有碰到她。
但他也没有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离郁涟奚垂下来的那只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几厘米。
阅兵仪式还在继续。
方阵走了一遍又一遍,军乐声响了一轮又一轮。
郁涟奚还在睡。
慕容夜尧还在坐着。
数学老师在黑暗中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经过郁涟奚和慕容夜尧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张了张嘴。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郁涟奚醒过来的时候,阅兵仪式刚好结束。
屏幕上开始放片尾字幕,报告厅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刺眼的白光把黑暗驱散,把所有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拽了出来。
郁涟奚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慕容夜尧的肩膀上。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大到椅子发出了一声惨叫。
慕容夜尧转过头来看她。
“你睡着了。”他说。
“我知道。”郁涟奚的声音闷闷的。
“你靠在我肩膀上。”
“我知道!不许再说了!”
“好。”
安无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谭欲舟在后面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也在笑。
郁涟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慕容夜尧。”她说。
慕容夜尧看着她。
“你肩膀怎么样?”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和她的表情完全不搭。
慕容夜尧活动了一下右肩,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有点酸。”他说。
郁涟奚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伸手,在慕容夜尧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是轻轻的拍,是重重的拍。
“下次叫醒我。”她说。
慕容夜尧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
但郁涟奚觉得他不会。
报告厅的灯全亮了。
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场,椅子翻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
郁涟奚站起来,把外套穿好,低着头往外走。
她不敢看慕容夜尧。
慕容夜尧跟在她身后,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和今天上午一模一样。
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安无思和谭欲舟走在更后面。
安无思掏出手机,给谭欲舟发了一条消息。
“他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
谭欲舟秒回:“你问我我问谁。”
安无思又发了一条:“反正我觉得快了。”
谭欲舟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回了一条:“今天就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