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涟奚心情很好。
做完一件坏事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舒坦。
她走进高二一班教室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靠窗第三排,她的位子。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金色的碎屑,也把她的好心情照得更亮了几分。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从桌洞里摸出一包薯片,撕开,嘎嘣嘎嘣地嚼。
薯片很脆,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慕容夜尧还没回来。
郁涟奚嚼着薯片,目光不经意地往教室门口扫了一眼。
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又扫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她心情好的时候爱吃东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爱吃东西。
区别在于,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分给别人吃,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吃光。
现在她心情好。
所以她留了半包。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慕容夜尧走了进来。
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把被拉开的尺子,带着一种克制的、不张扬的挺拔。
羌斯高中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永远是最得体的样子——白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扎进裤腰,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郁涟奚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每天晚上把衬衫熨一遍再睡觉,她见过他早晨刚来学校的样子——头发还有一点点没干透的潮气,衬衫却已经是一丝不苟的了。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反差,他的脸是温柔的,甚至带点少年气的青涩,但他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要去开会的成年人。
慕容夜尧走到位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椅子腿和地面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空气,他坐下来的时候,连桌面上那摞课本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角,从桌洞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一本一本地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摞在桌面上。
语文在下面,数学在上面,笔记本放在最上面,笔槽里的笔头全部朝同一个方向。
然后他拿起笔,翻开课本,开始看。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郁涟奚一眼。
郁涟奚嘴里嚼薯片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慕容夜尧长得很好看。
这件事郁涟奚在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就知道了,那天他坐在她右边,穿着和白衬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三年没法专心上课了。
现在变成了,完蛋又三年没办法专心上课了。
慕容夜尧好看归好看,但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坐在他旁边就像坐在一面墙旁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表情平静,眼神专注,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但郁涟奚感觉到了。
慕容夜尧不高兴了。
她说不上来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他的坐姿比平时僵了一点点,僵到他的肩膀和椅背之间多了一毫米的空隙。
也许是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长到那个句号被他描了两遍。
也许是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
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就是知道。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皱眉不会抿嘴不会做任何明显的表情,但他的整个人的气场会变——从一面墙变成一堵墙。
墙是沉默的,但堵是拒绝的。
郁涟奚放下薯片。
她把手伸进桌洞里掏。
她的桌洞全是零食。
她掏了半天,掏出一袋牛奶糖。
慕容夜尧常买的那个牌子,她上周在超市顺手拿的。
又掏了半天,掏出一盒巧克力饼干。
他上次在超市看了两眼但没拿的那盒,她注意到了。
又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棉花糖。这个是她自己想吃的,但也愿意分给他。
她把这些零食一股脑地堆到慕容夜尧桌上。
“给你。”
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上,好像那棵树突然变得很有趣。
慕容夜尧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上。
他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郁涟奚。
“不用了。”他说。
语气很平静。
和平时一模一样的那种平静。
郁涟奚愣了一下。
慕容夜尧把零食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指尖推着包装袋的边缘,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推回她的领地。
“你自己吃。”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郁涟奚盯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头,盯着他后脑勺上那截干净的、刚剪过的头发茬,盯着他领口拉链反射出的那一点细碎的光。
她没惹他吧?
她不仅没有惹他,别人惹的,她还好声好气地给他塞零食。
结果他不领情。
郁涟奚现在气得要死。
她狠狠地推了一下桌子。
桌子撞上前面的椅背,发出一声巨响。
“砰——”
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正在补觉的同学被惊醒了,正在写作业的同学笔尖一歪,正在聊天的同学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前面的谭欲舟正趴在桌上补觉,被这一下震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动了。
“郁涟奚你干嘛?”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被打扰的愤怒,眉头皱成一团。
郁涟奚没理他。她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在生气”四个大字。
“谁又惹我同桌不高兴了?”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谭欲舟翻了个白眼。
“郁涟奚,你有病吧,”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尧尧一看就是你惹生气的啊。”
“我什么时候惹他了?”郁涟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就问他吃不吃零食,他说不吃,我说爱吃不吃,就这样。谁惹谁了?”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太困了。他的眼皮还在打架,他的脑子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的身体还在渴望着回到那五分钟前的睡眠状态。
“再打扰我睡觉......”他转过头去,看向慕容夜尧,继续放狠话:“尧尧你就完了!”
慕容夜尧:?
慕容夜尧抬头,一脸茫然。
“傻逼。”郁涟奚懒得理他的欺软怕硬。
谭欲舟心满意足地转了回去,趴下,继续睡。
郁涟奚盯着慕容夜尧的侧脸看了三秒钟。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
鼻梁的线条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
下颌线的角度刚刚好,不会太硬也不会太软。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开口:“慕容夜尧。”
慕容夜尧抬起头。
“我又哪里惹你了?”她问,语气硬邦邦的
慕容夜尧看着她。
他很无奈地解释,“没有,”他说,“我血糖有点太高了,在控制糖分。”
但也没有让郁涟奚高兴。
“那你生什么气?”她追问。
“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你不吃我东西?”
蛮不讲理。
慕容夜尧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风翻书页,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
很无奈。
“我下次吃好不好。”
而他说话的时候,耳尖是红的。
郁涟奚盯着那只红了的耳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去,面朝窗户。
她还在生气。
“下次再敢这样你就完蛋了。”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她的脸很烫。
“郁涟奚!”
安无思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安无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一屁股坐在谭欲舟旁边的空位上,转过来面对郁涟奚,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笑死我了,你刚才看到张嘉奕的表情没有?年级主任让他交手机的时候,他那个脸,白的跟纸一样。我真的笑到肚子疼。”
安无思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
郁涟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安无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慕容夜尧,又扫回郁涟奚,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睛在郁涟奚和慕容夜尧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们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郁涟奚面无表情。
安无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又扫了两圈。
“郁涟奚,你是不是给尧尧塞零食了?”
郁涟奚没说话。
“然后尧尧没要?”
郁涟奚还是没说话。
安无思笑得更大声了。
她的笑声在教室里回荡,谭欲舟从桌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
他忍。
“郁涟奚啊郁涟奚,”安无思摇头晃脑,“你对那个小学弟笑得那么甜,转头就想用零食把我们家尧尧哄好?你当我们尧尧是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糖?”
郁涟奚皱眉。
“什么笑得那么甜?谁笑了?”
“你啊,”安无思理直气壮,“在十班的时候,那个张嘉奕问你要微信,你笑的那叫一个甜,我在旁边看着都心动。然后你现在回来就给人塞零食,你当我们尧尧是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糖?”
“你懂什么,”郁涟奚别过脸去,“那叫战术性微笑。”
“战术性微笑?”安无思重复了一遍,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行,战术性微笑。那你对尧尧战术性投喂,这叫什么?”
郁涟奚没回答。
安无思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郁涟奚,你对小学弟笑了,尧尧不高兴了。”
“关他什么事?”郁涟奚的声音拔高了。
“你说关他什么事?”安无思挑了挑眉。
郁涟奚张了张嘴。
她想说“他凭什么不高兴”,想说“我跟谁笑跟他有什么关系”,想说“我们只是同桌”——但话到嘴边,每一个字都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闭嘴了。
安无思看着她的表情,笑而不语。
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郁涟奚的肩膀,起身走了。
郁涟奚坐在那里,脸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右边的慕容夜尧。
慕容夜尧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看着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的呼吸很平稳,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但郁涟奚注意到。
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一页的内容应该在三秒钟前就翻过去了,但他多看了两秒。多看了两秒,意味着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
而且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郁涟奚忽然不那么生气了。
她从桌洞里摸出那包棉花糖。
粉色的包装袋,软软的,捏起来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撕开包装口,从里面取出一颗棉花糖。
白色的,方形的,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粉。
她放进嘴里。
甜的。
糖粉在舌尖上融化,棉花糖的身体软绵绵的,咬一口就化成了甜腻的糖浆。
郁涟奚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但她今天想吃。因为心情好。
因为心情好像更好了。
她想了想。
又把袋子往慕容夜尧那边推了推。
没说话。
没看他。
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上。
慕容夜尧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那袋棉花糖上。
他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
拿了一颗。
动作很轻,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指尖捏着棉花糖的一角,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课本旁边。
没有马上吃,就放在那里,白色的棉花糖躺在黑色的字上面,像一朵小小的云。
郁涟奚用余光看到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高二一班的教室,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窄窄的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袋棉花糖。
少了一颗。